第6章 假南希
“南希那邊,查到什麽了?”
第二天一早,我便把陸謙叫了過來。
陸謙搖了搖頭,臉色不太好:“查不到。她三個月前的行蹤,像是憑空沒了。根本就沒有人見過她,沒留下一點線索。”
我皺了皺眉。
“還有,”他壓低了聲音,“我打聽了一下,從她再冒出來之後,她就沒回過家,像是在刻意逃避。”
我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看來我的猜測十有**是真的,她根本就不是南希。
陸謙又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
“還有一件事。大人上次讓查慕容,確實查到了點東西。”
“說。”
“慕容本姓周,淮安人,三年前來京城。在鎮國公府當過差。有人說是養女,也有人說是舞姬。後來不知道為什麽跑了。”
“跑了?”
“對。據說跑的時候從府裏帶走了一樣東西。鎮國公秦仲海找了她很久,最近才又有訊息。”
我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上麵記著慕容到京城的時間、進鎮國公府的時間、離開的時間。三年了。
“她帶走的是什麽?”
“查不到。但秦仲海找她找得很急,不是一般的那種找。”
我點了點頭。
“繼續查。別打草驚蛇。”
陸謙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我在書房坐了一會兒,把那本手劄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那個“嚴”字還在。像一根刺,紮在紙頁上,也紮在我腦子裏。
嚴嵩。當朝宰相。
不會吧。
我把手帕合上,站起來。
“沈淩。”
“少爺,我在。”
“跟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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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土地廟。
說是土地廟,其實就是間破屋子。牆塌了一半,屋頂長滿了草,風一吹嘩嘩響。平常幾乎沒有人到這裏來,慕容躲在這裏確實還不錯。
慕容不在。
我在廟裏等了半個時辰,她還沒來。我轉了轉,發現地上有腳印,而且不止一個人的,新新舊舊疊在一起,有些看不清。
沈淩蹲在門口,往外頭看了一眼,回過頭來低聲問:“她會不會不來了?”
“會來。”我說,“她還有話沒說完,而且,她需要我們。”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門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慕容。
是南希。
她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穿了一身灰撲撲的衣裳,頭發隨便紮著,跟那晚夜訪的時候判若兩人。偽裝得非常真實,一般人根本認不出來。。
“你找我?”她問。
“不,我找的是慕容。”
“就是她讓我來的。”南希走進來,在供桌旁邊坐下,拍了拍凳子上的灰,“她說你找她,是為了三天後的事。”
“她呢?”
“不方便露麵。”她看著我,“你決定好了?”
我沒回答,先打量了她一眼。她坐得很正,腰背挺直,眼睛不躲不閃。一個普通人家的姑娘,坐在破廟裏,對麵是大理寺的官,她倒像沒事人一樣。
“決定好了,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問。”
“你到底是誰?”
她愣了一下。
“你真對是南希嗎?”我問。
沉默。
“南希三個月前就失蹤了。南希隻是普通人家得女孩,她不會像你這樣膽大心細。而且她並不會武功。”我一字一句地說,“所以,你到底是誰?”
南希看著我,不說話。
“你不說也行,”我站起來,“不過那樣,我很難相信你,這個合作好像也沒什麽必要了。”
說罷,我起身便要走。
“等等。”
我停下來,沒回頭。
沉默了好一會兒。
“沒錯,我確實不是南希。”
我轉過身來。
沈淩的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南希早就死了。”她坐在那兒,沒動,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三個月前就死了。”
“怎麽死的?”
“替死鬼。”她說,“她找了一個替死鬼,想活命。但那個人本來就快死了,詛咒轉了一半轉不過去了。兩個人都死了。”
我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怎麽知道這些?”
“因為我看到了。”
“你是誰?”
“我叫鄭婉。”她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我妹妹是第五批進清安祠的人。她是死在我麵前的。”
廟裏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牆縫的聲音。
“你妹妹叫什麽?”
“鄭秀。”
“鄭秀。”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我妹妹長得不好看。”鄭秀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起伏,“從小就不好看。臉太寬,鼻子太塌,嘴太大。很多人笑話她,說她是豬圈裏撿來的。她不愛出門,整天躲在家裏,對著鏡子照,照完就哭。”
她停了一下。
“後來有人跟她說,有個地方能變好看。她信了。她什麽都信,別人說什麽她都信。”
“於是,她就去了清安祠。”
鄭婉接著說,“回來以後跟我說,儀式有點嚇人,但管事的人說了,過幾天就能變好看。她很高興。我從來沒見過她那麽高興。”
“後來呢?”
“後來她開始發生變化。變好看了,真的變好看了。臉小了,鼻子挺了,麵板也白了。她高興得不得了,天天照鏡子,出門也不怕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再後來,她開始不對勁。半夜起來照鏡子,對著鏡子笑,笑得我發毛。從那兒開始,她每天都疑神疑鬼的,總說有人要殺了她。後來有一天 她突然問我:‘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說不會。她不信。”
“再後來,她就死了。”鄭秀的聲音很輕,“死在我懷裏。化成一攤膿血。跟蘇文斌一樣。”
我沉默了很久。
“你也參加儀式了?”
“參加了。”她說,“我妹妹死了以後,我瘋了。我想知道她到底經曆了什麽。我想知道那個地方到底有什麽東西,能讓人變成那樣。我想報仇。”
“那你是第幾批進入清安祠的人?”
“第七批,和南希還有蘇文斌同一批。”
“太衝動了,這樣,你也會死的。”我歎了口氣。
“我知道。”她放下袖子,“所以我更得在死之前,把清安祠毀了。”
“那你是怎麽找上慕容的。”
“不,是她找到的我。”鄭婉看著我,“她查了兩年,比我查得深。她知道清安祠背後還有人,知道花送去哪,知道那塊玉的事。而她隻有一個人,她需要幫助。”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不是恨,是別的什麽東西。是那種憋了太久、快要憋不住的東西。
“慕容怎麽說?”
“慕容讓我告訴你,三天後,她會去。”鄭秀站起來,“你去不去,自己決定。”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沈大人,我不是你的敵人。”
說完,她走了。
我站在破廟裏,半天沒動。
沈淩湊過來,低聲問道:“少爺,她的話可信嗎?”
“一半一半吧。”
“哪一半可信?”
“她不是南希,這一點可信。”我說,“她妹妹死在清安祠,這一點也可信。她恨清安祠,這一點也信。”
“那不信的呢?”
“她說的那些話裏,有些東西沒說全。”我看著門口,鄭婉已經走遠了,“但她不想害我,這一點我信。”
出了土地廟,外頭太陽正大。我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供桌上土地爺的無頭身子,孤零零地杵在那兒,身上落滿了灰,也不知道多久沒人來拜過了。
“走吧。”
“回署裏?”
“嗯,要有大事發生了。”
沈淩看了我一眼,沒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