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京兆府的協助
臘月二十四,程曉從陳宅回來後,一夜未眠。
書案上攤著從陳文遠書房起出的那些東西——刻著“永盛”二字的竹片,密密麻麻批註的賬冊,手繪的碼頭簡圖,還有那封威脅信。信紙已經泛黃,但墨跡尚新,顯然是近來才寫的。程曉反複看了幾遍,那字跡歪歪斜斜,像是故意用左手寫的,看不出什麽端倪。
他的目光落在陳文遠的那本筆記上。
筆記裏記錄的都是查賬的零碎線索——某年某月某批貨的數目對不上,某家商號的往來賬目有蹊蹺,某處河段的漕運定額與實際運量不符。其中有一頁,用朱筆重重地圈了一行字:
“漕運十七號段異常。”
日期是臘月十九。
程曉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
今天在陳宅,吳氏說得清楚:成隆是臘月十九晚上來的,兩人在門口說話,聲音越來越大,最後不歡而散。吳氏當時在裏屋,沒聽清說什麽,隻聽見兩人則爭吵的很厲害 。成隆走後,陳文遠在書房坐了很久。
而臘月十九,正是陳文遠記下“漕運十七號段異常”的同一天。
他把筆記放下,又拿起那張碼頭簡圖。圖上用炭筆標注了幾個位置——永盛的倉庫、卸貨的碼頭、幾條小路。筆跡潦草,看得出是陳文遠自己畫的。
程曉又想起周員外郎的話:陳文遠查的那批私鹽賬,涉及漕運十七號段。而成隆,正好分管那一帶的漕運賬目。
成隆晚上來找陳文遠,兩人爭執。當天陳文遠就記下那個河段異常——是成隆告訴了他什麽?還是成隆來警告他?還是別的什麽?
如果是成隆告訴他的,那成隆為什麽知道?如果是成隆來警告他,那成隆又為什麽要警告?
程曉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在戶部見到成隆時的樣子——那張冷臉,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還有周員外郎那句“他和陳大人好像有些過節”。如果隻是尋常過節,為什麽案發後要跑到陳宅附近去窺視?
今天離開陳宅時,他親眼看見成隆在巷口,見他們出來,轉身就走。那個魁梧的背影,走得又快又急,分明是在躲著什麽。
程曉把筆記合上,看向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見月亮。
成隆十九日晚上來找陳文遠,兩人不歡而散。當天陳文遠記下那個河段異常。二十日陳文遠出門後再也沒回來。二十三號屍體在冰窟裏被發現。而成隆,案發後出現在陳宅附近,形跡可疑,見了他們就躲。
這些加在一起,成隆的嫌疑越來越大。
可動機呢?如果成隆真與私鹽有染,陳文遠查到了他頭上,他殺人滅口——那陳文遠筆記裏記的“漕運十七號段異常”,是不是就是指向他的證據?
窗外傳來梆子聲,已是四更天。
程曉將東西收進木盒,合衣倒在榻上。腦海中卻還在轉著那些線索——成隆與陳文遠爭執、成隆來過後陳文遠記下那個河段、成隆出現在陳宅附近、成隆見了他們就躲、成隆那張冷臉背後藏著什麽……
再睜眼時,天已大亮。
程曉剛洗漱完畢,換上公服,就聽外麵傳來敲門聲。王帥推門進來:“大人,京兆府來人了,說是奉命協助查案的。”
程曉一怔:“京兆府?人呢?”
“就在前廳候著。”王帥說,“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說是推官,姓顧。”
程曉整了整衣袍,往前廳走去。心裏卻在琢磨:京兆府這個時候派人來,倒是稀奇。漕運碼頭雖在京兆府地界上,但向來歸漕運總督衙門管,京兆尹府很少插手這邊的事。
前廳裏站著一個男子,正背著手看牆上掛的一幅字。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拱手行禮:“京兆府推官顧誠,見過程大人。”
程曉打量他一眼。
這人三十五六歲,中等身材,穿一身半舊的青色棉袍——料子不算差,但絕不是官員該穿的那種鮮亮顏色,洗得有些發白,邊角卻漿洗得平整幹淨,看得出是個過日子仔細的人。腰間掛著一枚木製腰牌,是京兆府推官的製式,磨損得有些厲害,想必常帶在身上。腳上一雙厚底棉靴,靴幫沾著泥點,像是走了遠路來的。
他的長相……程曉看了一眼,竟說不出什麽特別之處。整張臉沒有任何一處能讓人記住的特征。但組合在一起,卻讓人覺得舒服——特別是那雙眼睛,看人時帶著溫和的笑意,眼角微微擠出幾道細紋,顯得誠懇而踏實。
“顧推官。”程曉還了一禮,“京兆府派人來,不知所為何事?”
顧誠從袖中取出一封公文,雙手呈上:“回大人,漕運碼頭出了命案,按例屬京兆府地界。李大人特命下官前來聽候差遣,協助大人查辦此案。”
程曉接過公文看了看,果然是京兆尹府的正式文書,蓋著鮮紅官印,措辭客氣,說是怕地方事務脫節,特派員協助。他抬眼看了看顧誠,這人態度恭謹,不卑不亢,目光坦然,沒有半點心虛或討好。
“李大人有心了。”程曉收起公文,“顧推官在碼頭一帶走動得多?”
“回大人,下官在京兆府分管刑名,這三年沒少往碼頭上跑。”顧誠說,“偷盜的、打架的、騙人的,各種案子都辦過幾樁。碼頭上那些腳夫、茶攤、鋪子,下官多少都認得幾個。大人有什麽要問要查的,盡管吩咐。”
程曉點點頭。這倒是個意外之喜——他正愁對碼頭不熟,有個熟悉的人帶路,能省不少功夫。
“正好,”他說,“今日想去碼頭會會那個劉三。顧推官若方便,一同去。”
“求之不得。”顧誠笑道
半個時辰後,三人已經走在漕運碼頭附近的街上。
程曉換了件半舊的灰布棉袍,王帥仍是那身短打,腰裏別著短刀,用棉襖遮住。顧誠也換了衣裳——還是那種讓人記不住的青布衣,走在人群裏立刻就能淹沒。
臘月裏的碼頭比平日冷清些,但仍有不少商船趕在封河前進港。遠遠望去,漕河上帆檣林立,岸邊的倉庫一排挨著一排,腳夫們扛著貨包穿梭往來,號子聲此起彼伏。
“這碼頭分三段,”顧誠邊走邊介紹,“東段是官倉,歸漕運總督衙門管;中段是商船停靠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商號都在那一帶有倉庫;西段最雜,有修船的、賣苦力的。咱們要查的永盛船行,就在中段。”
程曉聽著,暗自點頭。這顧誠果然熟悉,說起碼頭來如數家珍。
“劉三那個人,”顧誠繼續說,“下官見過幾次,白白胖胖的,愛穿綢衫,手上戴個大金戒指,挺好認。他在永盛做了三四年賬房,平日裏就在碼頭中段那間灰牆黑門的賬房裏待著。這個時辰,應該正在。”
“那就直接去會他。”程曉說。
顧誠略一遲疑:“大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那劉三雖是個賬房,但永盛船行的水很深。”顧誠壓低聲音,“下官在這碼頭上來往多年,聽過不少關於永盛的閑話。那東家錢永盛,是個狠角色,早年跑江湖的,手上不幹淨。大人若直接去會劉三,怕是打草驚蛇。不如先找個熟人摸摸底,心裏有數了再過去。”
程曉看了他一眼。這話說得很在理,而且顧誠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替大人著想”的關切,聽著就讓人覺得貼心。
“也好。”程曉說,“你說的熟人是誰?”
“前麵有個茶攤,老韓頭開的,在那兒擺了快二十年。”顧誠說,“那老頭話多,碼頭上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下官常來喝茶,跟他熟得很。先找他聊聊,耽誤不了多少工夫。”
程曉點點頭,跟著顧誠往茶攤走去。
碼頭的風很冷,吹得人臉上生疼。但程曉心裏卻覺得,這個顧推官,倒是個可用之人——踏實,細心,還懂得替上司考慮。
茶攤就在前麵不遠,一個破舊的布棚,下麵擺著五六張條凳。
遠遠的,一個幹瘦的老頭看見他們,眼睛一亮,老遠就扯著嗓子喊:
“哎喲!顧推官!有些日子沒見您了!”
顧誠笑著擺擺手,快步迎了上去。
程曉跟在後頭,看著那老頭熱情的樣子,心想:這顧誠在碼頭上,人緣倒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