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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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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碼頭暗訪之會劉三

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 何必在乎

茶攤就在碼頭中段的路邊,一個破舊的布棚,下麵擺著五六張條凳,兩張歪腿的方桌。棚子邊上支著爐子,上麵坐著大鐵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那幹瘦的老頭見顧誠走來,眼睛都亮了,老遠就扯著嗓子招呼:“哎喲!顧推官!有些日子沒見您了!快坐快坐!”

顧誠笑著擺手:“老韓頭,耳朵還是這麽尖。今兒帶朋友來喝茶。”

“朋友就是貴客!”老韓頭麻利地抹了抹條凳,“還是老樣子?一壺茶,一盤煮花生?”

“行,你看著辦。”

三人落座。老韓頭利索地端上茶碗,提壺斟滿,又端來一碟煮花生。茶是劣等的茶末子,煮得發苦,但在這大冷天裏,熱乎乎的一碗下肚,確實舒服。

顧誠呷了口茶,笑道:“老韓頭,最近碼頭上有啥新鮮事?”

“新鮮事?”老韓頭嘿嘿一笑,“您這是來查案的還是來聽閑話的?”

“都聽。”顧誠從袖裏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老規矩。”

老韓頭接過銅板,眉開眼笑:“就知道您來準有事。問吧問吧,我老韓頭知道的,一個字不落。”

顧誠看向程曉,程曉微微點頭。

“永盛船行,知道吧?”顧誠問。

“永盛?”老韓頭眼睛轉了轉,壓低聲音,“那能不知道?東家錢永盛,那可是個狠角色,早年跑江湖的,手上沾過血。別看現在穿得人模狗樣,底子黑著呢。”

程曉心中一動:“怎麽說?”

老韓頭嘖了一聲:“這碼頭上開船行的,哪個不是和氣生財?可錢永盛不一樣,他往那兒一站,那些腳夫、把頭,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上月有個腳夫多嘴問了一句卸的是什麽貨,您猜怎麽著?”

“怎麽著?”王帥問。

“錢永盛親自拿刀,在人腰上劃了這麽長一道口子。”老韓頭比了個手勢,約莫半尺長,“當場血流了一地,那腳夫差點沒疼死。錢永盛把刀往他臉上蹭了蹭,說‘再問就割舌頭’。事後連醫藥錢都沒賠,那腳夫還得接著給他扛活,不敢吱聲。”

王帥皺眉:“這麽橫?沒人告官?”

“告官?”老韓頭嗤笑一聲,“大人您是外地來的吧?這碼頭上,錢永盛就是半個官。他跟漕運上的、府衙裏的,都有來往。醉仙樓那邊,隔三差五見他請客,座上都是穿官袍的。告他?告得動嗎?”

顧誠在旁邊輕聲補充:“醉仙樓是碼頭附近最大的酒樓,不少官員在那兒應酬。下官也聽說過,錢永盛在那兒出手闊綽。”

程曉點點頭,示意老韓頭繼續。

“櫃上主事的是個姓劉的賬房,叫劉三,白白胖胖的,成天穿綢衫,戴著個大金戒指。”老韓頭繼續說,“那也是個精明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對上頭人點頭哈腰,對腳大氣粗得很。不過他也怕錢永盛,有一回在我這兒喝酒,喝多了說漏嘴,‘錢老闆的事,我不敢問,也不敢管’。您琢磨琢磨,連劉三都這樣,可見錢永盛多厲害。”

“永盛船行開了多久?”程曉問。

“好些年了,但發起來是這三四年的事。”老韓頭說,“以前就兩條小船,半死不活的。突然就發了,添了船,租了大倉庫,生意紅火得不得了。碼頭上都傳——”

他壓低聲音,學著那些腳夫的語氣,拖長了調子:

“永盛的船,走的是夜路;

永盛的貨,來的是黑處。”

老韓頭說完,自己先嘿嘿笑了兩聲:“瞎傳的,瞎傳的,大人別往心裏去。”

程曉卻聽出了這話裏的分量。走夜路,來黑處——說的是夜間卸貨,來路不明。

“錢永盛平日裏在碼頭嗎?”他問。

“在,天天在。”老韓頭說,“他不像別的東家,躲在屋裏享清福。他就在碼頭上轉,盯著卸貨、裝貨,什麽事都親自過問。有時候夜裏也來,下半夜還能看見他倉庫那邊有燈火。”

“夜裏也來?”顧誠問,“他親自盯著?”

“盯。”老韓頭壓低聲音,“有回我起夜,遠遠瞅見他站在倉庫門口,旁邊站著幾個黑乎乎的人影,也不知在等什麽。那身板,那站姿,錯不了,就是他。”

程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那些倉庫上。灰牆黑門,門口有人把守,確實比別家戒備森嚴。

他又問了些細節,把永盛船行的人員、倉庫位置、日常作息摸了個大概。老韓頭知無不言,把這些年聽來的、看見的都抖落了出來。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吆喝聲。程曉循聲望去,見幾個穿短打的漢子扛著貨包從倉庫裏出來,其中一個走路一瘸一拐,腰間的棉襖洇出一塊深色——像是血痂洇透了衣裳。

“那個瘸腿的,”程曉指著那人,“是不是你說的被錢永盛劃傷的腳夫?”

老韓頭瞥了一眼,點點頭:“就是他,姓馬,老實人,倒黴催的。如今見著錢永盛,隔著老遠就躲,生怕再挨一刀。”

程曉記在心裏,又往那邊看了一眼。那姓馬的腳夫扛著貨包,低著頭,走得飛快,像怕被人看見似的。

顧誠看了看天色,低聲道:“大人,差不多了。再晚劉三怕是要出去吃飯。”

程曉站起身,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老韓頭,多謝了。”

“大人慢走!顧推官常來啊!”老韓頭熱情地招呼。

三人離開茶攤,沿著碼頭往西走了約莫兩百步。顧誠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邊灰牆黑門的,就是永盛船行的賬房。”

程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賬房不大,灰牆黑門,門窗緊閉,門口站著兩個短打漢子,正警惕地打量著過往行人。

“有人守著。”王帥皺眉。

“正常。”顧誠低聲說,“永盛的貨見不得光,自然得防著外人。”

程曉整了整衣袍:“走,去會會這個劉三。”

三人徑直走向賬房。門口的兩個漢子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伸手攔住:“幾位找誰?”

程曉從袖中取出大理寺的腰牌,亮了一下:“大理寺辦案,找劉賬房問幾句話。”

那漢子臉色微變,不敢再攔,側身讓開。另一人趕緊推門進去通報。

片刻工夫,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迎了出來。

這人四十出頭,穿一身醬色綢麵棉袍,料子講究,剪裁合身,一看就價值不菲。左手拇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金戒指,戒麵磨得鋥亮。他滿臉堆笑,拱手行禮,動作行雲流水,透著常年應酬練出來的圓滑:

“哎呀呀,大理寺的大人駕到,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快請進,快請進!”

程曉打量了他一眼——正是劉三。

“劉賬房客氣了。”程曉邊說邊往裏走,“有幾句話想問問,打擾了。”

“大人這是哪裏話。”劉三殷勤地側身引路,說話時眼睛卻飛快地掃過程曉、王帥、顧誠三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麽,“大人辦案,小的理當配合。快請坐,請坐。”

進屋後,劉三親自搬椅子、倒茶,動作麻利,嘴裏不停:“天冷,大人先暖暖身子。這茶是今年新下來的,雖比不上府裏的好茶,也將就喝口熱的。”

程曉在椅上坐下,目光掃過屋內。賬房不大,陳設簡單卻講究——一張紫檀木的桌子,幾把花梨木的椅子,牆上整整齊齊掛著賬本架,桌上擺著上好的湖筆和歙硯。角落裏放著一隻茶盞,白釉青花,胎質細膩,是官窯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劉三。這人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不是那種心虛的、討好的笑,而是一個生意人麵對官差時該有的、既恭敬又不失體麵的笑。

“劉賬房在永盛多少年了?”程曉問。

“三年多,快四年了。”劉三答得順溜,“小的本是跑江湖的,後來錢老闆抬舉,讓小的來管賬。粗人一個,也就記個數,算個賬,混口飯吃。”

“跑江湖的?”程曉看著他,“跑什麽江湖?”

劉三笑容不變:“回大人,年輕時候跟著商隊跑過幾趟南北,見過些世麵。後來年紀大了,就想找個安穩營生,正好錢老闆這兒缺人,就留下來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自然,像是在聊家常。但程曉注意到,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程曉的臉——不是那種心虛的躲閃,而是一種專注的觀察,像是在揣摩對方的來意。

程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隨口問道:“臘月二十那晚,劉賬房在哪兒?”

劉三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大人問的是陳大人出事那晚?小的在醉仙樓,跟幾個朋友吃酒。吃到亥時末才散,然後就回家睡了。”

“朋友?哪幾位?”

“都是碼頭上做買賣的,有興隆布莊的周掌櫃,有德豐糧行的李掌櫃。”劉三說得順溜,“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問,他們都知道。”

程曉點點頭,沒再追問。又問:“陳文遠陳大人,劉賬房可熟悉?”

劉三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複如常,隻是那滯澀極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出:“大人說笑了,陳大人是戶部的官,小的就是個賬房,哪敢說‘熟悉’二字。不過——”

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陳大人查賬那陣子,來過幾次。都是錢老闆接待的,小的就是在旁邊端茶倒水,記個賬目。陳大人問什麽,小的答什麽,公事公辦。”

他說得滴水不漏——承認認識,但僅限於公務;承認見過,但隻是陪襯。既沒有撒謊,也沒有提供任何有價值的資訊。

程曉看著他:“來過幾次?”

“三四回吧。”劉三想了想,“具體記不清了,都是這幾個月的事。陳大人查的是前年的賬,有些地方對不上,來回問了幾次。”

“哪些地方對不上?”

劉三苦笑:“大人,這您可難住小的了。賬目上的事,錢老闆讓小的別多嘴,隻管把賬本拿出來,陳大人要查什麽就查什麽。具體對不上的是哪幾筆,小的沒敢細問,也不敢記。”

程曉沉默片刻,忽然指了指角落裏的官窯茶盞:“劉賬房好品味,官窯的茶盞,不便宜吧?”

劉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大人好眼力。那是錢老闆前年賞的,小的過生辰,老闆給的。小的不敢用,擺在那兒看著,圖個吉利。”

他說這話時,語氣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讓人挑不出毛病。

程曉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今日叨擾了。劉賬房,改日若想起什麽,可來大理寺找本官。”

“一定一定。”劉三拱手行禮,臉上依舊帶著那副圓滑的笑,“大人慢走。”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

一個穿深色勁裝的人走了進來。

中等身材,精瘦,眼神銳利如鷹隼,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走起路來鑰匙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人一進門,目光便落在程曉身上。

劉三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恭敬了幾分,側身讓開半步:“老闆。”

錢永盛沒理他,徑直走向程曉,抱拳行禮:“大理寺的大人駕到,錢某有失遠迎。大人來查案,可有什麽需要錢某效勞的?”

程曉打量了他一眼——正是錢永盛。

“錢老闆客氣了。”程曉說,“隻是來問劉賬房幾句話,已經問完了。”

錢永盛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那就好。陳大人的事,錢某也聽說了,心裏頭也替陳大人難過。大人有什麽要問的,盡管問,錢某一定配合。”

程曉看著他,忽然問:“錢老闆,陳大人查賬那陣子,來過幾次?”

錢永盛麵色不變:“三四回吧。都是例行公事,戶部查賬嘛,年年都有。今年輪到永盛,陳大人就來了。”

“查出了什麽沒有?”

錢永盛笑了:“大人說笑了,要是查出了什麽,錢某這會兒還能站在這兒?都是些小出入,對賬對上了就完了。戶部的賬,漕運的賬,碼頭的賬,三邊對起來,哪能沒點出入?補上就是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那隻是尋常小事。

程曉與他對視片刻,笑了笑:“錢老闆說得是。告辭。”

他帶著王帥、顧誠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對了錢老闆,碼頭上有句順口溜——‘永盛的船走夜路,永盛的貨來黑處’。你聽說過嗎?”

錢永盛笑了:“聽過。都是那些閑漢瞎傳的,大人也信?”

“本官什麽都不信,隻信證據。”程曉說,“錢老闆,後會有期。”

說罷,他帶著王帥、顧誠揚長而去。

三人走出永盛船行,王帥憋了一路,走遠了才忍不住道:“大人,那劉三說陳大人來過三四回,錢永盛也說三四回,說得一模一樣,像是串過供似的。”

程曉沒說話,顧誠在旁邊輕聲道:“下官也注意到了。還有那劉三,說起陳大人的時候,頓了一下。那一下雖短,但確實有。”

程曉點點頭,回頭看了一眼。

賬房的門緊緊關著。方纔那番對話,看似平常,但他記得清楚——劉三提起陳文遠時那一瞬間的停頓,錢永盛回答問題時過於流暢的從容,還有兩人對“來過幾次”的回答,都太一致了。

一致得不像是實話。

程曉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但心裏已經記下了——

永盛船行,水深得很。

劉三這個人,滑得很。

而那個錢永盛,比劉三更難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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