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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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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蘇淩昀加入

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 何必在乎

從碼頭回來,天色已經暗了。

程曉讓王帥先回去歇息,自己回到住處,將今日所見所聞一一記下。劉三的圓滑,錢永盛的從容,兩人對陳文遠來查賬的說法如出一轍——這些都像一根根細刺,紮在他心裏,說不上哪裏不對,卻又處處透著不對勁。

他翻開陳文遠的賬冊,又看了幾頁。那些被朱筆圈出的數目,那些旁註的小字,彷彿在訴說著什麽。可賬冊不會說話,線索也不會自己跳出來。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是二更天。

程曉揉了揉眉心,正要合衣歇下,忽然聽見外麵傳來敲門聲。輕輕的,不急不緩,像是怕驚著誰。

他微微皺眉,這麽晚了,誰會來?

開啟門,一股冷風灌了進來。門外站著一個女子,披著藕荷色的鬥篷,手裏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明眸皓齒,嘴角噙著笑。

“程大人,這麽晚還沒睡?”她說著,也不等程曉迎接,自顧自地邁步進來,“正好,我帶了夜宵。”

程曉一怔:“蘇姑娘?你怎麽……”

蘇淩昀已經進了屋,將燈籠擱在桌上,解下鬥篷,露出裏麵藕荷色的褙子。她從隨身的食盒裏端出一碟點心、一壺熱茶,動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

“聽說你這兩天跑碼頭,累壞了吧?”她倒了杯熱茶遞過去,“這是我讓廚房燉的薑棗茶,驅寒的。碼頭風大,別凍著了。”

程曉接過茶,卻沒有喝,隻是看著她:“你怎麽知道的?”

蘇淩昀眨眨眼:“什麽怎麽知道?”

“碼頭的事。”

“哦,我爹說的。”她坐下來,自顧自也倒了一杯茶,“他昨兒回府,說你在查漕運碼頭的命案,忙得腳不沾地。我就想著,你這人一忙起來就不記得吃飯睡覺,得來看看。”

程曉沉默片刻,喝了口茶。薑棗茶熱乎乎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他確實一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多謝。”他說。

蘇淩昀笑了,眉眼彎彎:“跟我還客氣。”她看了看桌上攤著的賬冊和筆記,“還在忙?查出什麽沒有?”

程曉點點頭,又搖搖頭,將這幾日的發現簡略說了——陳文遠查賬查到永盛船行,成隆十九日夜與陳文遠爭執,案發後成隆在陳宅附近窺視。他頓了頓,又說起今日去碼頭的事。

“今兒去了趟碼頭,見了永盛船行的賬房劉三,還有東家錢永盛。”程曉端起茶喝了一口,“那個劉三,滑得很,說話滴水不漏。”

蘇淩昀來了興趣:“怎麽個滑法?”

程曉想了想:“問什麽都答,答了又像什麽都沒說。問他認不認識陳文遠,他說認識,公務上見過幾回。問他陳文遠來過幾次,他說三四回,端茶倒水,記個賬目。問他賬目有什麽問題,他說錢老闆不讓多嘴。”

“錢永盛呢?”

“更沉得住氣。”程曉說,“我問陳文遠來過幾次,他也說三四回,跟劉三說的一模一樣。可他那神情,太平靜了,像是早就備好了詞。”

蘇淩昀點點頭,又問:“今日就你和王帥去的?”

程曉搖頭:“還有京兆府派來的一個推官,姓顧。說漕運碼頭在京兆府地界上,怕地方事務脫節,李大人派他來協助。”

“哦?”蘇淩昀抬眼看他,“人怎麽樣?”

程曉想了想:“挺踏實的。對碼頭熟,今日多虧他,不然連茶攤老韓頭都找不著。”

蘇淩昀點點頭,沒再追問。她拿起桌上的賬冊翻了翻,忽然問:“這是陳文遠的?”

“嗯,從他書房起出來的。”

蘇淩昀就著燈光仔細翻看。她看得極慢,每一頁都要停很久,有時還用指尖輕輕摩挲紙張的邊緣。

程曉也不催,坐在一旁喝茶。

過了約莫一刻鍾,蘇淩昀抬起頭:“這賬冊有些地方不太對。”

“怎麽說?”

她指著其中一頁:“你看這頁的紙張,比前後幾頁都新一些。雖然做舊過,但纖維的緊實度不同。還有這墨跡——”她湊近聞了聞,“用的墨也不是同一批。這頁的墨有股鬆煙味,其他頁是油煙墨。”

程曉一怔,接過賬冊仔細看。經她這麽一說,確實有些微差異,隻是他之前沒往這方麵想。

“你的意思是……”

“這賬冊被人動過。”蘇淩昀說,“有人替換了其中幾頁。如果陳文遠查賬查到了關鍵的地方,那被替換的,很可能就是最要緊的證據。”

程曉眉頭緊鎖。他想起從陳文遠書房起出的那本賬冊,當時隻以為是陳文遠自己批註的副本,沒想到竟被人動過手腳。

“能看出是哪幾頁被換過嗎?”

蘇淩昀又翻了翻,指著用朱筆圈出的幾處:“這些。你看,這幾頁的裝訂線眼比別的略大,像是拆過重灌的。而且這幾頁的內容,恰好都是漕運十七號段的賬目。”

漕運十七號段——正是成隆分管的那一段,也是陳文遠筆記裏記下的那個河段。

程曉沉默良久,緩緩道:“能換賬冊的,必定是能接觸到陳文遠書房的人。要麽是他自己,要麽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蘇淩昀明白他的意思——要麽是陳文遠自己換的,要麽是凶手潛入書房換的。可陳文遠為什麽要換自己的賬冊?說不通。那就隻剩下一種可能。

“凶手進過陳文遠的書房。”蘇淩昀說,“而且他知道陳文遠查到了什麽,所以銷毀證據。”

程曉點頭。這個推斷讓案子又深了一層。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蘇淩昀將賬冊放下,目光落在那堆案捲上:“明日打算做什麽?”

“再去趟碼頭。”程曉說,“有個被錢永盛劃傷的腳夫,叫老馬的,得找他聊聊。今日老韓頭指給我看了,那人膽子小,怕是不敢開口。”

蘇淩昀眼睛一亮:“我也去。”

“你去做什麽?”

“幫你啊。”她理直氣壯,“你看,賬冊的事要不是我,你能發現被人動過?還有那個老馬,聽說他受了傷,我一個女醫官去,說不定能讓他開口。男人去問,他怕惹事,不敢說;我一個女子,又懂醫,他反倒容易放下戒心。”

程曉想了想,竟無法反駁。蘇淩昀的醫術他見識過,去年她幫仵作老孫驗過一具腐屍,從胃容物裏檢出毒藥,幫破了一樁懸案。而且她說的也有道理,老馬那種膽小的人,對官府的人本能畏懼,換個女子去,或許真能問出點什麽。

“那明日辰時,大理寺門口見。”他說。

蘇淩昀笑了,眉眼彎彎:“一言為定。”

她又坐了一會兒,叮囑程曉早些休息,才披上鬥篷,提著燈籠離開。

程曉送到門口,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才關上門。回到桌前,他又拿起那本賬冊,就著燈光看了許久。

蘇淩昀說的沒錯,這賬冊被人動過手腳。

凶手進過陳文遠的書房。

可陳文遠的書房門窗完好,沒有被撬的痕跡。凶手是怎麽進去的?是陳文遠自己開的門?還是凶手有鑰匙?

程曉想起那封威脅信,想起那張碼頭簡圖,想起陳文遠筆記裏那句“漕運十七號段異常”。這些線索像拚圖一樣散落著,卻怎麽也拚不成完整的畫麵。

他又想起成隆。

十九日夜,成隆來找陳文遠,兩人爭執。之後陳文遠就記下了那個河段。然後賬冊被人動過,然後陳文遠死了。

成隆分管那個河段。成隆有理由知道那些賬目的秘密。成隆案發後出現在陳宅附近。成隆見了他就躲。

這些加在一起,指向越來越清晰。

可程曉總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窗外風聲呼嘯,更鼓聲隱隱傳來,已是三更天了。

程曉將賬冊收好,吹滅油燈,和衣躺下。腦海中還在轉著那些線索,直到很久很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城南某處宅院裏,那人麵前也攤著一本賬冊。

那賬冊上,赫然也寫著“漕運十七號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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