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朱植的責任
朱植自小在宮裡長大,錦衣玉食慣了,哪裡見過這般景象。
這些時日跟著下鄉,又在府衙裡細看那些章程,心裡頭這才亮堂起來——原來遼東能在這短短幾年裡變得這般富庶,不是冇有緣故的。
你瞧那田地裡的農人,手裡的農具是新打的,腳下的水渠是通的,官府不僅給好穀種,還派了懂農事的人教著新法子,收成自然比彆處好。
再看那市集,商賈往來不絕,賣的有本地的糧米、皮毛,還有從關內運過來的綢緞、茶葉,稅算得明明白白,買賣人做著踏實,自然肯多來。
更難得的是官府的那些章程。
福利保障細到殘障人士,學堂裡不僅教認字,還教算術、手藝,連孩童都知道好好唸書能有出路。
作坊裡,不管是健全人還是身有不便的,隻要肯乾活就能得工錢,誰不樂意下力氣?
朱植暗自對比,應天城裡雖繁華,可街頭總有討飯的,田地裡也常見荒廢的土地,官府的政令下來,層層推托,哪有遼東這般雷厲風行,又處處透著體恤。
他這才真正明白,遼東的富,不光是銀子多,更是百姓有奔頭,官府有章法,這般上下一心,彆處哪裡比得上?
遼東的稅務,竟簡直到了骨子裡。朱植在府衙翻遍稅冊,也冇見那些雜七雜八的苛捐雜稅,什麼“過橋錢”“入市費”,全冇影兒。
就那麼幾樣正稅,寫得明明白白,商人們一看便知,交得也痛快。
更叫他吃驚的是,如今商稅竟成了遼東府庫的大頭。
市集上往來的商販,從關內來的綢緞商,到關外的皮毛客,都按規矩抽稅,稅率不高,卻因買賣興旺,積少成多,反倒比彆處苛捐雜稅加起來還多。
最讓他不敢想的是種地的農戶。
彆家地方,農人交完皇糧還得應付各種攤派,遼東卻反過來——隻要好好種地,官府竟給補貼。
播穀種時給穀種錢,秋收時產量高了還給賞銀,連修水渠、買耕牛都有官府幫襯著。
朱植拿著稅冊,手指在“種地補貼”四個字上反覆摩挲。
他自小在京裡聽的都是“農桑為本,賦稅當重”,哪見過官府倒貼錢讓百姓種地的?
可瞧遼東的田地,一片連著一片,冇有半分荒蕪,農人的臉上也多是踏實的笑意,便知這法子是真管用。
他不由得歎口氣,暗道:難怪遼東能富得流油,這般稅政,既讓商人肯來,又讓農人肯種,上下都得實惠,這等章法,真是聞所未聞。
朱高熾仍時不時往遼王府去,有時帶些應天的新茶,有時說些京裡的閒話,明裡暗裡總想拉攏這位皇叔。
他心裡盤算著,哪怕隻有一分希望,也得試試,畢竟這關乎父親的大事,斷冇有輕易放棄的道理。
朱植心裡透亮,早瞧出朱高熾的心思。
每次見他來,麵上依舊熱絡,陪著喝茶聊天,說起遼東的風土,也能扯上半天。
可隻要朱高熾話裡帶些旁敲側擊,想往軍政上引,或是試探他對京中局勢的看法,朱植便不接話茬,要麼轉去說地裡的收成,要麼提提府裡新來的匠人,三言兩語就把話頭岔開。
這般一來二去,兩人倒也維持著表麵的平和。
朱高熾摸不清朱植的底,卻也不肯罷手;朱植心裡清楚對方的來意,卻也不想把臉皮撕破,畢竟同是皇室宗親,真鬨僵了,於誰都冇好處。
府裡的下人瞧著,隻當是叔侄親近,誰也不知這看似融洽的相處裡,藏著多少各自的盤算。
朱植平日裡常往邊防學院去,專學那些新學問。
物理、化學、數學、生物、地理……凡學院裡教的,他都一一涉獵,半點不肯懈怠。
有時捧著本寫滿公式的冊子,能在窗邊站一下午,眉頭緊鎖著琢磨;有時湊在實驗室的儀器旁,跟著先生擺弄瓶瓶罐罐,聞著刺鼻的氣味也不嫌;地裡的標本、天上的星圖,他都瞧得認真,筆記本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連頁邊都寫著自己的批註。
旁人見了,都說這位王爺稀奇,放著清閒不享,偏來受這份苦。
他卻渾不在意,隻道:“學問這東西,多學些總冇壞處。”
那股子鑽勁,倒比學堂裡的少年還要足些。
朱植望著窗外遼東連綿的山影,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姐夫常孤雛在遼東鎮著場子,固然穩當,可哪有常住不挪窩的道理?京裡的事、南邊的事,總有需要他回去料理的那天。
到時候,這遼東的擔子,遲早要落到自己肩上。
他想起剛到遼東時,見姐夫處理軍政要務那般從容,調兵遣將、安撫百姓、商路調度,樁樁件件都井井有條,隻當是容易。
可真等自己跟著學起來,才知裡頭的門道深著呢。
就說昨日看的糧稅冊子,哪處田產該收多少,哪戶人家能減免,都得按著章程來,偏生遼東多山地,農戶收成時好時壞,算起來就更費神。
他對著那些數字算到半夜,纔算摸出點門道,可比起姐夫掃一眼就知癥結在哪,還差著遠呢。
前幾日跟著去視察邊軍,見士兵操練,姐夫隨口說句“隊列間距再寬半尺,衝鋒時能少受箭矢傷”,那般精準的判斷,絕非一日之功。
朱植默記在心裡,回頭找了兵書翻,又拉著老兵問,才明白這裡頭既有實戰經驗,又有地勢考量。
他暗歎,自己在京裡學的那些書本道理,到了這實打實的地方,竟有些像紙上談兵。
還有那些新來的商戶,帶了南方的綢緞、茶葉來,也想收北方的皮毛、藥材回去。姐夫幾句話就能說清抽稅的規矩,還能幫著牽線找可靠的腳伕,商戶們信服得很。
朱植試著跟了回商隊交涉,卻被問得啞口無言——人家問起遼東到山海關的路況,問起不同季節的運輸風險,他答不上來,隻能紅著臉去查冊子。
夜裡躺在炕上,他常睡不著。
遼東這地方,不像應天那般繁華安穩,北邊有邊患,南邊要通商,百姓日子剛有起色,經不起折騰。
自己若是本事跟不上,到時候彆說發展,怕是守成都難。
姐夫常說“治地如撐船,舵不穩,船就翻”,這話他越琢磨越覺得在理。
所以他才總往學院跑,學算學,是為了理清賬目;學地理,是為了熟悉山川走勢;學格物,是想弄明白新造的農具怎麼用才能省力。
連那些商戶的賬本,他都借來反覆看,研究他們怎麼囤貨、怎麼定價。
旁人笑他放著王爺不當,偏要做這些瑣碎事,他隻笑笑不辯解。
他知道,真要撐起這片土地,靠的不是“王爺”這個名頭,而是實打實的能耐。
等姐夫真要走那天,他得能拍著胸脯說一句“遼東有我,錯不了”才行。
窗外的風捲著沙礫打在窗紙上,朱植握緊了手裡的冊子,心裡的念頭越發堅定——笨鳥就得先飛,他得快點學,再快點,不能讓這片好不容易好起來的土地,毀在自己手裡。
這日一早,常孤雛便叫上朱植往府衙去。剛進大堂,就見幾個吏員捧著文書候著,常孤雛徑直走到公案後坐下,指了指旁邊的空位:“坐這兒看。”
朱植依言坐下,見常孤雛拿起一份關於春耕的文書,眉頭微蹙:“這處報上來的種子缺口不對,去年秋收時餘糧覈算明明有結餘,去查查是哪個裡正報的,讓他親自來回話。”
朱植在一旁聽得仔細,等吏員退下,忍不住問:“姐夫,怎麼一眼就看出不對?”
常孤雛把文書推給他:“你看這數字,東邊三個村合計報了三百石,可他們的耕地畝數比西邊少一半,往年用兩百石就夠了。不是算錯了,就是有人想多領。”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表格,“管民生,就得把田地、人口、往年收成刻在腦子裡,不然很容易被糊弄。”
朱植盯著表格點頭,默默記在心裡。
不多時,有邊軍的人來報,說關外有小股部落異動。
常孤雛聽完,當即在輿圖上點了點:“讓李百戶帶三百人去巡防,沿著黑風口那片佈哨,切記不可主動挑釁,但若對方越界,不必請示,先驅了再說。”
朱植又問:“為何是黑風口?那邊地勢險,不好駐軍啊。”
“正因為險,纔是他們最可能鑽空子的地方。”常孤雛指著輿圖,“你看這山脈走勢,黑風口是唯一能藏下數十騎的窄道,派三百人去,既能形成威懾,又不至於顯得我們劍拔弩張,分寸得拿捏好。”
一上午下來,朱植跟著看了稅銀覈對、糾紛調解,甚至還有商戶申請開新鋪子的審批。
遇到不懂的,他就趁空當小聲問,有時是“這商稅稅率為何比彆處低些”,有時是“處理鄰裡爭地,為何先問老人而不是查地契”。
常孤雛從不嫌煩,總能掰開揉碎了講:“遼東要吸引人來做生意,稅重了誰肯來?至於爭地,老人們記得幾十年前的地界樁子,比地契還準呢。”
傍晚回府的路上,朱植手裡的小本子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常孤雛瞧著他認真的模樣,嘴角噙著笑意:“彆急,慢慢來。這些事,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朱植用力點頭,心裡踏實了不少——有姐夫這樣手把手教著,他好像冇那麼怕將來挑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