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辦工工廠想瞞,瞞不住
錢幣正式發行那日,應天府的官倉前早早排起了長隊。百姓們揣著家裡攢下的碎銀子、散銅錢,還有一遝遝皺巴巴的寶鈔,伸長脖子望著倉門口那杆掛著“銀幣兌換處”木牌的旗杆,臉上又期待又忐忑。
“聽說了嗎?一兩碎銀子能換一枚新銀幣,不多不少,分量足著呢!”排在隊尾的老農掂著手裡的布包,裡頭是他攢了半年的碎銀,邊角都磨得發亮。旁邊的婦人介麵道:“我家那口子昨兒特意去銀鋪稱了,咱這三錢碎銀,正好能換三枚一錢的小銀幣,比以前用剪刀鉸銀子方便多了!”
隊伍緩緩前移,輪到一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時,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麵是十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最大的不過半兩,最小的隻有指甲蓋大。負責兌換的吏員拿起戥子,一塊塊稱過,又用小刷子刷去銀屑,朗聲報數:“共計一兩三錢七分,可換壹兩銀幣一枚,三錢銀幣一枚,七分……按市價折成銅錢七十文。”
漢子看著吏員從木匣裡拿出兩枚銀幣,白花花的,邊緣帶著整齊的齒紋,背麵的嘉禾紋顆顆分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涼的觸感帶著沉甸甸的實在勁兒,比手裡的碎銀看著體麵多了。“這……這就成了?”他還有些不敢信,先前總怕官府兌換時剋扣分量。
“錯不了!”吏員笑著把銀幣和銅錢遞給他,“您看這上麵的印鑒,還有齒紋,朝廷定的規矩,一兩就是一兩,半點不差。”漢子把銀幣揣進懷裡,又摸了摸,咧開嘴笑了,轉身就往街角的糧鋪跑,想趕緊用新錢買袋米試試。
旁邊的兌換視窗,有個掌櫃模樣的人正用銀子兌換銀幣。他捧著厚厚一疊寶鈔,臉上帶著些猶豫,可看著前麵的人換得順利,也咬了咬牙遞了過去。“按官價,銅錢七百文,換銀幣七錢。”吏員清點完銅錢,給他遞過一枚七錢的銀幣。掌櫃接過,對著光看了又看,喃喃道:“總算有個實在東西攥著了。”
人群裡不時響起驚歎聲。有婦人拿著新銀幣給孩子看,孩子伸手去抓,被她連忙按住:“小心些,這可是新錢,彆摔了!”有小販把剛換來的銀幣揣在懷裡,跑回攤位就掛出牌子:“今日可用新銀幣交易,一枚壹兩銀幣換三鬥米!”
到了午後,官倉前的隊伍依舊不見短。有個老婆婆拄著柺杖,讓孫子扶著來兌換,顫巍巍地掏出個布包,裡麵是幾枚磨損嚴重的舊銅錢。“能……能換個小錢嗎?”她聲音發顫。吏員仔細清點,笑著說:“夠換一枚一錢的銀幣,您拿著買些針頭線腦正合適。”老婆婆接過那枚小小的銀幣,對著太陽照了又照,眼裡泛起淚光:“活了大半輩子,頭回見這麼齊整的錢……”
夕陽西下時,官倉前的木牌旁堆起了小山似的碎銀和銅錢,而百姓們揣著新銀幣,或去糧鋪買米,或去布莊扯布,街頭巷尾都能聽見“噹啷”的銀幣碰撞聲。有個書生模樣的人站在報欄前,指著上麵的《錢幣法》念給眾人聽:“……不得損毀,不得私鑄……”聽的人連連點頭,手裡的銀幣彷彿更沉了些——這不僅是錢,更是朝廷給的安心。
銀幣推行的事漸漸步入正軌,朱允熥卻冇閒著。這些日子,他藉著去城外作坊檢視鑄幣進度的由頭,總繞去應天府周邊的鄉野地頭轉悠,眼睛盯著那些閒置的荒地、廢棄的舊窯,心裡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他想辦個工廠。
這念頭在心裡盤桓了許久。新錢流通開了,百姓手裡有了實在的進項,可光有錢還不夠,得讓他們有活乾、有手藝學,日子才能真正紅火起來。他想仿著後世的法子,建個集紡紗、織佈於一體的作坊,用改良的工具提高效率,再把織出的布匹按市價賣給商戶,一來能讓附近的百姓有份穩定的營生,二來也能試試規模化生產的路子。
可這事,他打定主意不告訴朱元璋。
朱允熥太瞭解自家皇爺爺了。老朱出身農家,對“農本商末”的道理奉若圭臬,總覺得百姓就該守著田地耕作,搞這些“奇技淫巧”的作坊,怕不是要動搖根本。再者,辦工廠要占地、要招工、要花錢,哪一樣都得驚動官府,若是讓老朱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頓訓斥,說不定還會直接把他的想法摁下去。
“小劉子,你說城南那片荒地怎麼樣?”這日,朱允熥又從城外回來,一進東宮就拉著小太監嘀咕,“離運河近,取水方便,旁邊還有個廢棄的磚瓦窯,拆了正好能改造成廠房。”
小劉子一臉為難:“殿下,那地可是官田,要想買下來,得經過戶部備案,還得陛下點頭……”
“所以纔不能讓皇爺爺知道啊。”朱允熥狡黠地眨眨眼,“咱們不買官田,去看看有冇有百姓手裡的私地要賣。實在不行,租也行。”
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麵是這陣子攢下的銀幣,還有些從馬皇後那兒討來的私房錢。“這些錢先頂著,不夠再想辦法。”他掂了掂布包,“先找個靠譜的管事,把地弄到手,悄悄把廠房搭起來,等機器轉起來、出了成品,生米煮成熟飯,皇爺爺就算知道了,也未必會真拆了我的場子。”
小劉子還是發怵:“可要是被陛下知道您瞞著他……”
“知道了再說。”朱允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裡閃著一股闖勁,“這事要是成了,能讓多少百姓有飯吃?到時候皇爺爺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說不定還會誇我呢。”
接下來的日子,朱允熥愈發忙碌。白天,他照常去工部盯著鑄幣,或是去乾清宮陪朱元璋說話,裝作一副隻關心新錢流通的樣子;到了傍晚,就換上常服,帶著小劉子和幾個信得過的工匠,偷偷去看地、查舊窯、找懂行的老農打聽水源和路況。
他還讓人畫了紡紗機、織布機的改良圖樣,比照記憶裡的樣式,一點點琢磨細節,光是畫廢的圖紙就堆了半箱。有工匠看著圖紙直咂舌:“殿下,這機器看著簡單,真要做出來,怕是得費不少功夫。”
“費功夫也得做。”朱允熥指著圖紙,“你看這錠子,多繞幾圈線,效率就能提一倍;還有這踏板,腳一踩就能帶動梭子,比手扔快多了。真做出來,保準比現在的織布機好用。”
為了掩人耳目,他把工匠們叫到東宮的偏院乾活,對外隻說是在改良農具。每日裡,偏院的打鐵聲、刨木聲此起彼伏,朱允熥時不時就鑽進去盯著,臉上沾了灰也顧不上擦,倒比當初琢磨新錢時更上心。
這日,他正蹲在地上看工匠組裝紡紗機的機架,小劉子匆匆跑進來,壓低聲音道:“殿下,陛下讓人來問,您這幾日怎麼總往後院跑,是不是又在搗鼓什麼新鮮玩意兒?”
朱允熥心裡一緊,連忙起身拍了拍衣服:“就說我在改水車,想讓農田灌溉方便些。”他頓了頓,叮囑道,“千萬彆露了破綻。”
小劉子應聲去了,朱允熥望著那初具雛形的機器,心裡既期待又忐忑。
朱允熥在偏院搗鼓的動靜,其實早冇瞞過有心人。
東宮的侍衛換了班,總會把後院傳來的打鐵聲、刨木聲當作閒談的由頭,這些話或多或少會飄進朱標的耳朵裡。那日朱標路過偏院,隱約瞥見牆角堆著些奇形怪狀的鐵架子,既不像農具,也不像兵器,正琢磨著,就見朱允熥灰頭土臉地從裡麵跑出來,撞見他慌忙往身後藏東西,那心虛的模樣,倒比機器本身更顯眼。
“在忙什麼?”朱標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笑意。
“冇、冇什麼,大哥。”朱允熥眼神躲閃,“就是……就是想改改水車,讓水流得更順些。”
朱標冇戳破,隻是拍了拍他滿是灰塵的肩膀:“改東西是好事,彆累著。”轉身離開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慌亂的響動,不用看也知道,那小子定是在慌忙遮掩那些“水車零件”。
朱雄英更是早已知曉。他前幾日找朱允熥議事,直接闖進了偏院,正撞見工匠們圍著個帶輪子的鐵傢夥忙活,輪子上還纏著幾圈麻線。朱允熥當時臉都白了,拉著他就往外走,嘴裡唸叨著“大哥彆告訴皇爺爺”。
“你這是想織布?”朱雄英看著那機器的模樣,心裡大致有了數,“用這鐵傢夥代替紡車?”
朱允熥被戳中心事,也不再瞞,索性拉著他看圖紙:“大哥你看,這樣一轉能紡出好幾根線,比人工快多了!”
朱雄英看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標註,又瞅了瞅那初具雛形的機器,嘴角忍不住上揚:“想法是不錯,就是……能成嗎?”
“肯定能成!”朱允熥拍著胸脯,眼裡閃著光,“等做出來,織出的布又快又好,能讓好多人有活乾!”
朱雄英冇再多問,隻是臨走時說了句:“缺什麼材料跟我說,彆讓人看出破綻。”他心裡清楚,這弟弟向來不按常理出牌,上次鑄錢的事就鬨得沸沸揚揚,最後卻真成了樁利國利民的事。這次搗鼓這些鐵傢夥,說不定真能折騰出些名堂來。
至於朱元璋,後宮前朝的眼線比蛛網還密,東宮後院的動靜哪能瞞得住。那日馬皇後跟他閒聊,狀似無意地提了句:“熥兒這幾日總在後院忙,說是改水車呢,滿身汗味地跑回來,倒比在作坊裡還上心。”
朱元璋“嗯”了一聲,手裡翻著奏摺,眼皮都冇抬:“那小兔崽子,一天到晚閒不住。上次鑄錢折騰夠了,又尋著新樂子了。”
話雖如此,他卻讓人把東宮附近的侍衛撤了些,免得驚擾了“改水車”的皇孫。夜裡批閱奏摺累了,他偶爾會想起朱允熥蹲在作坊裡看鑄錢的模樣,又想起那孩子拿著史書跟他爭辯寶鈔的認真勁兒,嘴角總會不自覺地鬆快些。
“折騰就折騰吧。”他心裡暗道,“隻要彆捅出大簍子,讓他試試也無妨。”
於是,朱允熥的“秘密作坊”就在這心照不宣的縱容裡,一天天紅火起來。工匠們的敲打聲、他的吆喝聲、機器轉動的試運轉聲,混在東宮的日常裡,成了誰也不說破的默契。
朱允熥自己還矇在鼓裏,每日裡小心翼翼地遮掩,卻不知從父親到祖父,早已把他的小動作看得明明白白。他們就像看著一隻銜著樹枝築巢的小鳥,既想看看這巢最後能築成什麼樣,也暗暗等著,若是這小鳥真能飛出片新天地,也好替他擋風遮雨。
偏院的紡紗機架漸漸成型,朱允熥蹲在地上,看著工匠們調試齒輪,眼裡的期待越來越濃。他不知道,自己這場“瞎胡鬨”,早已被親人悄悄護在了羽翼之下,隻等著一聲轟鳴,便能飛向更廣闊的天。
偏院的織布機已響了數日,朱允熥守在機旁,目不轉睛盯著那往來穿梭的飛梭。機上漸漸織出的素布,質地細密,摸在手中如流雲般順滑,比尋常農戶家織的粗布細膩了不知多少,連經緯紋路都規整得像用尺子量過一般。
“成了!”他低喝一聲,示意工匠停了機器,親手將那匹布從機上卸下。布麵平整,白得似雪,迎著光看,竟能隱約透出微光,可見其薄韌。朱允熥捧著布,指尖拂過,心裡頭比得了新弓還要歡喜。
“再試試提花的。”他不肯歇,又讓工匠換上雕花的綜片。這回織出的布,暗紋隱現,是纏枝蓮的樣式,花瓣蜷曲自然,似開未開,藏在素白布裡,不細看難覺其妙,細看才知精巧。
“換個色線。”朱允熥又道。工匠們忙換上染過的青灰色線,不多時,一匹青底白花的布便成了。那白花是蘭草模樣,葉片舒展,帶著股野趣,比宮裡繡娘繡的更顯生動。
他越看越樂,索性守在機旁,讓工匠們換著花樣織。有印著雲紋的,流雲舒捲,似要從布上飄走;有織著回字紋的,環環相扣,透著幾分莊重;還有給孩童預備的,用胭脂色線織出小小的虎頭,憨態可掬,煞是可愛。
這日,朱允熥挑了塊青底雲紋的,又撿了塊繡虎頭的,興沖沖往馬皇後宮裡去。剛進院門,就見馬皇後正和幾位命婦說話,手裡捏著塊進貢的雲錦,正說那紋樣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