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分片管理
朱標被內侍半扶半攙著從乾清宮回來時,懷裡還抱著一大摞奏摺,幾乎要把臉都埋進去。剛進東宮門檻,腳步一個踉蹌,差點被奏摺絆倒,虧得身邊人扶得快。
他捂著發疼的額頭坐下,將奏摺重重堆在案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胸口因剛纔的走動又開始發悶,咳嗽了兩聲,臉色比去乾清宮前更白了些。
“殿下,您這是何苦……”侍立的內侍急得直跺腳,“太醫剛說讓您靜養,您怎麼還抱這麼多回來?”
朱標擺擺手,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父皇的性子你還不知道?嘴上說讓歇著,眼裡盯著朝政呢。這些奏摺拖不得,江南的汛情、北方的糧運……哪一件敢耽擱?”他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的手指微微發顫,看了冇兩行,眉頭就擰成了疙瘩,連帶著呼吸都亂了。
“咳、咳咳……”一陣急咳打斷了他,朱標趕緊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很快洇出淡淡的紅痕。他慌忙把帕子藏起來,怕被人看見又要驚動父皇。
望著案上小山似的奏摺,他隻覺得眼眶發酸。明明渾身提不起勁,頭重得像灌了鉛,可腦子裡卻像有根弦繃著,不敢鬆,也不能鬆。父皇那句“打發伴讀去守皇陵”的話,聽著是嚇唬,可他知道,那背後是對朝政的牽掛,是對他的期許——期許他能撐住這副擔子。
“去、去把炭盆再燒旺些……”朱標搓了搓冰涼的手,指尖連帶著筆尖都在抖,“這點摺子,看完再歇……”話雖這麼說,可看著密密麻麻的字,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心裡那點撐著的勁兒,像被水泡過的紙,軟得快要塌下來。
朱標正對著奏摺犯暈,忽聽殿外傳來朱允熥咋咋呼呼的聲音:“爹!您好點了嗎?讓我來瞧瞧!”話音未落,兩個半大的身影已經闖了進來,朱允熥像隻小炮仗,衝在頭裡,朱雄英則穩穩跟在後麵,見朱標臉色發白,忙上前躬身行禮:“父親。”
朱標強撐著直起身,剛想開口,朱允熥已經眼尖地瞅見案上的奏摺,眼珠一轉,拽著朱雄英的袖子就往跟前推:“大哥你看!爹這兒堆了這麼多摺子,肯定累壞了!你不是總說要幫爹分擔嗎?快來快來,這些字兒你認得比我多,正好給爹念念!”
朱雄英眉頭微蹙,看了眼朱標:“父親病著,兒子理應幫忙,隻是……”他想說這些是朝政要務,不該由他們這些小輩妄議,卻被朱允熥搶了話頭:“隻是什麼呀?你忘了先生說的‘為子當孝,為臣當忠’?幫爹看摺子,就是儘孝!”說著,已經拿起最上麵一本,不由分說塞進朱雄英懷裡,“喏,就從這本開始,長江水運的,我聽侍衛說船都堵在運河裡了,你給爹講講怎麼回事。”
朱雄英無奈,隻好翻開奏摺,剛唸了兩句“江南巡撫奏報,河流淤塞三月餘,糧船滯留者七十餘艘”,朱允熥就踮著腳湊過來,手指在字裡行間點戳:“淤塞?去年不是剛疏通過嗎?是不是底下人偷懶了?”
朱標本就頭暈,被他吵得更添幾分躁意,卻忽然瞥見朱雄英握著奏摺的手穩而有力,念起公文時語調沉穩,竟有幾分條理。他心頭一動,啞著嗓子道:“雄英,你接著念,念慢些。”
朱允熥聽著朱雄英繼續念“河道泥沙沉積日甚,沿岸百姓私搭浮橋、傾倒廢料,致水流不暢”,忽然一拍大腿,聲音脆亮得像敲鑼:“嗨呀!這還不簡單?”
朱標被他嚇了一跳,剛壓下去的頭暈又冒了點上來,皺眉道:“小聲些,有話慢慢說。”
朱允熥卻不管這些,湊到案前,手指在奏摺上畫了個圈:“爹,大哥,你們想啊,淤塞不就是泥巴太多、路太窄嗎?咱們不能光等著人去挖啊!得從根上管!”
他掰著手指頭數起來,小臉上滿是認真:“第一,給河道劃‘責任區’!哪段歸哪個州縣管,立塊碑寫上,淤了就找他們算賬,看誰還敢偷懶!”
朱雄英愣了愣:“責任區?”
“就是分片兒管!”朱允熥說得興起,索性站到椅子上,“第二,嚴禁亂倒東西!派專人巡邏,抓到一次罰錢,罰的錢就用來雇人清淤,讓他們知道亂倒東西得自己買單!”
朱標看著他站在椅子上比劃的樣子,倒忘了頭暈,啞聲問:“那私搭浮橋呢?”
“拆啊!”朱允熥手一揮,像個小大人,“浮橋擋路,肯定得拆!但百姓過河不方便怎麼辦?官府出錢,在要緊的地方修石橋,結實又不擋水,一舉兩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清淤不能光靠人挖,多累啊!找些大船,裝上能轉的鐵爪子,在水裡扒拉泥沙,再運到岸上去——那些泥沙堆在岸邊還能填窪地,這不就不浪費了?”
朱雄英聽得眉頭微蹙:“鐵爪子?哪有這樣的船?”
“冇有就造啊!”朱允熥理直氣壯,“我那麼厲害,讓我琢磨琢磨,肯定能做出來!咱們不能總用老法子,得想些省力的新招!”
朱標靠在椅背上,看著小兒子站在椅子上眉飛色舞的樣子,忽然笑了。這孩子說的話,有些聽著孩子氣,卻透著股不管不顧的機靈勁兒——分片管理、以罰促改、修橋替代浮橋,竟隱隱有些道理。雖不知那“帶鐵爪子的船”能不能成,可這份跳出舊法想新招的心思,倒比死盯著“去年剛疏通”要鮮活得多。
“你這腦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麼?”朱標語氣裡帶了點笑意,卻冇否定,“坐下說,站在椅子上像什麼樣子。”
朱允熥嘻嘻一笑,從椅子上跳下來,湊到朱標跟前:“爹,我說的是不是有點道理?”
朱雄英在一旁沉吟道:“分片管理和拆浮橋修石橋可行,隻是那鐵爪船……恐耗資不小,且未必合用。”
“試試不就知道了?”朱允熥不服氣,“總比眼睜睜看著糧船堵著強!”
朱標冇再說話,拿起那本奏摺,指尖在“私搭浮橋、傾倒廢料”幾個字上輕輕點了點。他忽然覺得,讓這兩個孩子一起看奏摺,或許真是個不錯的主意——一個沉穩周全,守得住章法;一個跳脫敢想,破得了僵局。
“雄英,”他看向大兒子,“把允熥說的這幾條記下來,明日送一份給工部和戶部,讓他們議議。”
朱雄英一愣,隨即躬身應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