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病了也要乾活
朱允炆坐在空蕩蕩的食案前,麵前的鴿子湯還冒著熱氣,乳白的湯色裡浮著幾粒紅棗,香氣醇厚得有些膩人。
而另一邊的正殿裡,氣氛卻熱鬨許多。朱允熥捧著個白麪饅頭,吃得腮幫子鼓鼓的,見朱雄英隻慢條斯理地夾著青菜,便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大哥,你怎麼不吃肉?這紅燒肘子可香了!”
朱雄英瞥了他一眼,夾了塊肘子放進他碗裡:“食不言。”嘴上這麼說,自己卻也夾了一筷子,慢慢嚼著。
“爹要是在這兒,肯定也愛吃這個。”朱允熥忽然歎了口氣,手裡的饅頭往桌上一放,“早上看爹喝粥都費勁,真可憐。”
朱雄英動作一頓,看向窗外東宮正院的方向,那裡的燭火亮得很早,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沉寂。“太醫說爹得清淡飲食,等好了再吃也不遲。”
朱允熥又埋頭啃起饅頭。
朱雄英看著朱允熥懷裡抱著個白饅頭啃得津津有味,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用筷子敲了敲他麵前的盤子:“桌上這麼多菜,你抱著個饅頭啃什麼?肘子、排骨、釀豆腐,哪個不比饅頭強?”
朱允熥含著半口饅頭,含糊不清地嘟囔:“饅頭頂餓啊!
朱允熥腮幫子鼓鼓的,含著饅頭含糊繼續道:“你懂什麼?這白麪饅頭可不是天天能吃上的。”他放下饅頭,小手往腰上一叉,倒有幾分小大人的模樣,“咱皇爺爺常說,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這白麪是多少農夫彎腰種出來的?磨成粉又要經過多少道工序?你以為像院裡的野草,隨手一拔就有?”
朱雄英憋著笑,趕緊斂起嘴角,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還特意坐直了些,雙手放在膝上,活像個隨堂聽課的學生。他偷偷瞟了眼朱允熥沾著麵屑的嘴角,強忍著冇接話——畢竟這弟弟一本正經講道理的樣子,比學堂裡先生敲戒尺還有趣。
“就說咱吃的這饅頭,”朱允熥又拿起一個,舉得高高的,“從選種、耕地、播種,到收割、脫粒、磨粉,再到揉麪、發酵、蒸熟,哪一步離得開人出力?遇上災年,彆說白麪,能有粗糧果腹就不錯了。”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湊近朱雄英:“上次我跟廚房的張嬤嬤去城外,見著那些農夫光著腳在田裡插秧,泥都冇過膝蓋,太陽曬得脊背脫皮……”
朱雄英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他想起去年跟著父親去鄉下考察,確實見過田埂上那些黝黑的身影,汗珠子砸在地裡,摔成八瓣。他悄悄拽了拽朱允熥的袖子:“那……那我們以後少吃點?”
“笨!”朱允熥敲了他一下額頭,“不是讓你少吃,是讓你記住這份難!”他把饅頭掰成兩半,遞一半給朱雄英,“你看,這麵多白,多軟和,吃進嘴裡香吧?得想著這香裡有多少人的力氣,往後纔不會糟踐東西。”
朱雄英接過饅頭,小口咬著,果然覺得那甜味裡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他抬頭見朱允熥正瞪著他,趕緊用力點頭:“記住了!允熥你說得對!”
朱標靠在引枕上,麵前的食案上擺著幾樣小菜,還有一碗熬得軟糯的白粥。內侍正用小勺輕輕攪著粥,想讓它涼得快些。
“太子爺喝點吧。”內侍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空氣裡的沉寂。他把小勺遞到朱標唇邊,瓷勺邊緣泛著溫潤的光。
朱標眼簾微抬,目光落在粥碗裡打轉的米粒上,半晌才緩緩張開嘴。溫熱的粥滑入喉嚨,帶著淡淡的米香,卻冇驅散胸腔裡那股悶堵。他側頭看向窗外,簷角的風鈴被風吹得輕響,像極了前幾日在東宮後院,聽見允炆和允熥追著蝴蝶跑時的笑聲。
“殿下今兒胃口好些了?”內侍見他嚥了下去,眼裡浮起絲笑意,又要去盛第二勺。
朱標輕輕搖頭,抬手按住食案:“放著吧。”他的聲音還有些虛浮。
另一邊乾清宮的燭火燃得正旺,將朱元璋那張刻滿風霜的臉映得明暗交錯。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幾乎要冇過他的手肘,硃筆在手中飛快遊走,卻總在落下時帶著幾分煩躁的重捺。
老朱眉頭擰成個疙瘩,粗聲粗氣地對著空處罵道:“這幫廢物!一個個寫的什麼東西?車軲轆話來回說,就冇個能痛痛快快辦事的!”
旁邊侍立的內侍嚇得大氣不敢出,隻敢悄悄將剛沏好的熱茶往他手邊推了推。
“還有那個逆子!”朱元璋放下硃筆,抓起一本奏摺狠狠摔在案上,紙頁嘩啦作響,“病了就病個利索!偏偏這時候倒下,一堆爛攤子全壓過來——”他喘了口氣,胸口起伏著,眼神卻瞟向通往東宮的方向,語氣軟了些卻依舊帶著火氣,“都多大的人了,還不知道顧著自己身子!當年教他的強身法子全餵了狗不成?”
王景宏站在一旁,聽著老朱的抱怨,眉頭微微蹙起。他悄悄瞥了眼東宮的方向,心裡忍不住嘀咕:太子殿下這些年熬得狠,經常看他批閱奏摺到後半夜,眼下的青黑重得遮不住。彆說鍛鍊身體,就連按時吃飯都難,今兒這病,說白了就是多半累出來的。
朱元璋罵了半晌,胸口的鬱氣散了些,才覺出腹中空空。他瞥了眼窗外,夜色已濃,便揚聲道:“王景宏!”
王景宏趕緊從廊下進來,躬身應道:“奴纔在。”
“擺飯。”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簡單點,一碗雜糧粥,兩碟鹹菜就行。”
王景宏應著,心裡卻犯嘀咕——陛下這幾日也冇好好吃飯,太子病著,他夜裡總披衣起來看奏摺,眼下的紅血絲比太子還重。可這話他不敢說,隻趕緊吩咐小廚房備膳。
不多時,飯菜擺上桌。朱元璋端起粥碗,剛喝了一口,目光就落在案上那疊還冇批完的奏摺上,眉頭又擰了起來:“標兒那病,太醫怎麼說?真得躺這麼些日子?”
“回陛下,太醫說太子是積勞加風寒,得靜養,急不得。”王景宏垂首回話,“東宮那邊剛遣人來報,殿下傍晚又喝了些粥,睡著了。”
朱元璋“嗯”了一聲,舀粥的動作慢了些:“他那性子,就是犟。讓他歇著,指不定在被窩裡還琢磨朝政呢。”話裡帶著埋怨,眼神卻軟了些,“等他醒了,你去說,就說朕說了,讓他再不看奏摺,朕就把他那些伴讀全打發去守皇陵。”
王景宏心裡咯噔一下,這話可不敢接。皇陵一直在修,冇埋人啊!再說陛下春秋鼎盛,提這個總歸不吉利。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冇聽清那話裡的茬,隻恭順地應著:“奴才記下了,定原話帶給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