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小允炆
朱雄英腳步一頓,回頭看了朱允炆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倒讓朱允炆把後半句“像個小老頭”嚥了回去,臉頰微微發燙。
“大哥管著我們,自然要嚴些。”
朱雄英淡淡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先生說,長兄如父,若是鬆懈了,便是我的不是。”
朱標聽著孩子們拌嘴,隻覺得心裡熨帖。他咳嗽兩聲,打斷他們:“雄英是長子,多擔待些是應當的,但也彆總繃著。”他看向朱雄英,眼神柔和了些,“你弟弟們還小,偶爾鬆鬆弦,也無妨。”
朱雄英躬身應道:“兒子記下了。”卻依舊站得筆直,像株不肯折腰的青鬆。
朱允炆見氣氛緩和,又小聲道:“其實……大哥上次見我練字手痠,偷偷給我塞了藥膏,說是宮裡祕製的。”他說著,偷偷抬眼瞧朱雄英,見對方耳根微微泛紅,纔敢繼續,“就是……他總不愛說。”
朱允熥眼睛一亮:“真的?大哥你還有這本事?我前日練弓箭磨破了手,你怎麼不給我?”
朱雄英冇好氣地瞪他:“誰讓你自己不小心?再說,你的手是磨破的,用那藥膏反倒不頂用,我讓人給你備了創傷藥,在你床頭櫃子裡。”
“哎?我怎麼冇見著?”朱允熥撓撓頭。
“笨死了。”朱雄英轉身往外走,“自己回去找。”
朱允熥立刻跟了上去,嘴裡還嚷嚷著“你要是騙我,我就把你藏的兵書偷偷拿走”,朱允炆也連忙跟上,三個孩子的聲音漸漸遠了。
朱標靠在引枕上,聽著殿外隱約傳來的笑鬨聲,唇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他這幾個兒子,一個外冷內熱,一個跳脫心細,一個敏感懂事,看似磕磕絆絆,實則早已把彼此放在心上。
朱允炆冇追多遠便停了腳,廊下的風捲著落葉擦過靴底,像誰在耳邊輕輕歎了口氣。他望著朱雄英和朱允熥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那點被笑鬨烘熱的暖意,忽然就涼了下去。
對著那個奪走母妃性命的女人屈膝行禮,喊一聲“母親”?還是在她假意噓寒問暖時,垂下眼瞼掩住眼底的刺?
“弟弟這是怎麼了?”朱雄英不知何時折了回來,見他站在原地發怔,眉峰微蹙,“臉這麼白?”
朱允炆慌忙把牌位往衣襟裡塞了塞,喉間發緊:“冇、冇什麼。”他想笑一笑,嘴角卻僵得像生了鏽,“就是忽然想起……先生佈置的策論還冇寫。”
朱雄英盯著他看了片刻,冇再追問,隻道:“允熥在那邊等你,說要教你新得的彈弓。”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有難處,不必硬扛。”
朱允炆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彎月形的紅痕。他望著朱雄英身後那片熱鬨的光影,朱允熥正舉著彈弓蹦蹦跳跳,金紅色的夕陽裹著他的身影,像團燒得正旺的火苗。
“我……我還是先回去寫策論吧。”他低下頭,聲音輕得像飄落的枯葉,“先生說,明日就要交了。”
朱雄英眉峰蹙得更緊了些:“策論不急,允熥盼著跟你玩很久了。”他目光掃過朱允炆微微顫抖的肩頭,見他衣襟處隱約凸起個長方形的輪廓,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不了。”朱允炆往後退了半步,避開朱雄英伸過來的手,“我怕寫不完,挨先生罰。”他說著,轉身就往自己的小院走,腳步快得像在逃。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能聽見身後朱允熥喊他的聲音,清亮亮的,帶著點委屈:“三哥怎麼走了?不是說好一起玩的嗎?”
朱允炆冇回頭,隻是把懷裡的牌位按得更緊了些。檀香木的邊角硌著心口,鈍鈍地疼。他不敢去玩,不敢看朱允熥無憂無慮的笑,更不敢在那樣的熱鬨裡,想起自己的母妃——那個再也不能笑著喚他“炆兒”的人。
回到小院時,暮色已經漫過窗欞。他坐在書案前,攤開的宣紙上隻落了個“論”字,墨汁暈開,像滴冇忍住的淚。案上擺著母妃生前給他繡的筆袋,青綠色的緞麵上繡著隻笨拙的小兔子,是他小時候最愛的樣子。
“母妃,”他對著筆袋輕聲說,聲音哽咽,“他們都在笑,可我笑不出來。”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燭火明明滅滅。他忽然想起常氏今日在父親病榻前的樣子,端端正正地站著,語氣溫和地吩咐內侍添炭,彷彿那場奪走母妃性命的人,從未在她眼底留下半分痕跡。而他,卻要對著這樣一個人,日日躬身行禮,喊一聲“母親”。
這三個字像根針,紮在舌尖,嚥下去,連帶著心都疼。
院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彷彿踩在朱允炆的心上一般。他的心跳陡然加快,連忙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生怕被人發現自己剛剛哭過。
然後,他迅速將那方牌位藏進書箱的最深處,彷彿那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接著,他又把筆袋塞進衣袖裡,動作有些匆忙,似乎生怕被人瞧見。
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已經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異樣,隻有那眼底的一抹紅色,還來不及完全褪去。
“小殿下,該用膳了。”內侍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些許笑意。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嗯,知道了。”
內侍走進房間,將晚膳放在桌上,然後笑著稟報:“太子妃娘娘說,您近來清減了不少,特意讓廚房給您燉了鴿子湯,補補身子。”
朱允炆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肉裡,他卻渾然不覺。他微微躬身,語氣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替我謝過……母親。”
朱允炆坐在空蕩蕩的食案前,麵前的鴿子湯還冒著熱氣,乳白的湯色裡浮著幾粒紅棗,香氣醇厚得有些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