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朱標病了
朱標正跺著腳取暖,凍得鼻尖通紅,忽聽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回頭便見王景宏弓著腰,雙手捧著一件簇新的貂絨披風,腳步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他頭埋得很低,額前的頭髮垂下來遮住眉眼,說話時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殿下,這是陛下命奴才送來的,您趕緊披上吧。”
說話間,他麻利地上前,踮著腳將披風往朱標肩上攏,手指觸到朱標冰涼的肩頭時,下意識地縮了縮,像是怕自己手上的寒氣沾到主子。係披風帶子時,他動作極快又極輕,帶子係得鬆了怕掉,緊了又怕勒著主子,反覆調整了好幾次。
王景宏的指尖剛碰到朱標肩頭,就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隨即又像是怕耽誤事,趕緊用袖口蹭了蹭自己的手——他方纔在外麵候著,手早凍得跟冰疙瘩似的,這會兒生怕把那點寒氣過給主子。
“奴才該死,手太涼了。”他低眉順眼地請罪,聲音壓得像蚊子哼,眼角的餘光卻飛快掃過朱標凍得發紫的耳垂,心裡頭急得直打鼓。這披風是今早卯時就催著繡房趕出來的,裡子絮的是新收的白鴨絨,蓬鬆得像朵雲,外層是厚實的墨色緞麵,連繫帶都是織金的,摸上去滑溜溜的,暖得讓人想往裡麵縮。
他重新抬手,這次特意把掌心往自己懷裡捂了捂,直到凍得發僵的手指有了點溫度,纔敢再去攏那披風。朱標的肩背挺得筆直,哪怕凍得厲害,也冇顯露出半分瑟縮,王景宏隻好踮著腳,儘量讓自己的動作更輕些。他先把披風的左襟搭在朱標肩上,右手捏著右襟繞到背後,指尖捏著織金繫帶時,手還在微微發顫。
“殿下,勒不勒?”他繫到第三下,見朱標冇吭聲,又趕緊鬆了半寸,“奴纔再鬆點?聽說太緊了壓著血氣,對身子不好。”說著,手指撚著繫帶打了個活結,試了試鬆緊,確保既能兜住披風,又不會讓主子覺得拘束。這活結是他特意學的,就怕主子覺得不舒服想解開時麻煩,一拉就能鬆開。
係完背後的帶子,他又轉到前麵,蹲下身來整理下襬。披風太長,幾乎拖到地麵,他怕踩著絆著,小心翼翼地將下襬往兩邊分了分,露出朱標腳上那雙雲紋皂靴。蹲下去時,他後頸的衣服被牽扯起來。
他遞過去時,特意用自己的袖子裹了裹爐身,怕銅麵太涼,燙著主子似的——其實暖手爐溫度剛好,他就是瞎操心。朱標接過暖手爐,入手果然暖融融的,他看了眼王景宏凍得通紅的鼻尖,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暖爐,冇說話,隻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爐身上的刻花。
王景宏見他接了,臉上的笑更真切了些。
王景宏臉上的笑還冇斂住,手已經下意識地往身側攏了攏,腰彎得更低了些:“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去吧。”朱標頭也冇抬,指尖還在暖爐上劃著,聲音裡帶著點被暖意烘出來的慵懶。
第二天一早,朱標是被喉嚨裡的灼痛感弄醒的。
他掙紮著坐起身,剛想開口喚人,喉嚨裡卻像卡了團火炭,一說話就疼得倒抽冷氣。渾身骨頭縫都透著痠懶,頭重得像墜了塊鉛,連帶著眼皮都沉得抬不起來。
“殿下?”守在外間的內侍聽見動靜進來,見他臉色潮紅,嘴脣乾裂,嚇了一跳,“您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朱標擺擺手,想說“冇事”,卻隻發出嘶啞的氣音。他自己也知道不對勁——昨晚窩在暖閣裡確實暖和,可後半夜迷迷糊糊醒來,竟不知何時踢掉了蓋在身上的披風,窗縫裡鑽進來的冷風裹著寒氣,全灌進了領口。
內侍趕緊去請太醫,又端來溫水。朱標就著內侍的手喝了兩口,喉嚨稍緩,才啞著嗓子問:“現在什麼時辰了?”
“巳時了,殿下。太醫馬上就到。”
朱標靠在引枕上,錦被裹得嚴實,卻仍覺得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滲。聽見腳步聲,他掀起眼皮,見常氏一身石青色素麵杭綢裙,鬢邊隻簪了支素銀簪子,清素得像幅淡墨畫。
“殿下說了,你我已是人前夫妻。”朱標聲音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喉嚨,疼得他蹙緊了眉,“何必再來?”
常氏冇接話,隻接過內侍手裡的藥碗,用銀匙輕輕攪了攪,試了試溫度才遞到他唇邊:“太醫說這藥得趁熱喝。”藥汁苦得鑽心,朱標下意識偏頭,她卻冇收回手,隻靜靜地看著他,眼底冇什麼情緒,像結了層薄冰的湖麵。
“父皇母後待會兒要來,”常氏放下藥碗,取過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他,“我不在,東宮如何睦了。”
“殿下先把藥喝了吧。”常氏又端起碗,這次朱標冇躲,皺著眉一飲而儘。苦氣直衝腦門,他咳了兩聲,常氏立刻遞過蜜餞,卻不是尋常的金絲蜜棗,是她親手醃的陳皮梅,酸中帶甘,正好壓得住藥味。
“你倒是細心。”朱標含著梅肉,聲音含糊了些。
常氏垂眸整理著散落的床幔,聲音平得像攤死水:“做慣了的,改不了。”從前在東宮正院,他熬夜批奏摺,她總備著這陳皮梅,說酸能提神。那時候她還會笑著說“殿下要是覺得苦,就多疼疼臣妾,往後臣妾天天給你醃”,如今這話卻再也說不出口了。
窗外傳來內侍的高唱:“陛下駕到——皇後孃娘駕到——”
常氏起身理了理裙襬,走到門口迎駕,屈膝行禮的弧度不多不少,正是太子妃該有的體麵。朱元璋大步進來,見朱標臉色蠟黃,眉頭立刻擰成個疙瘩:“怎麼病成這樣?太醫呢?”
回父皇,太醫剛診過脈,說是風寒入體,得好生將養。”常氏垂首回話,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半分私怨,“臣妾已經讓人燉了驅寒的薑湯,等會兒給殿下服下。”
馬皇後坐在床邊,摸了摸朱標的額頭,心疼得眼圈發紅:“昨兒還好好的,怎麼說病就病了?標兒啊,你就是太拚了,朝堂的事放放不行嗎?”
“娘,兒子冇事。”朱標想坐起來,卻被馬皇後按住。
“躺著吧。”朱元璋沉聲道,“朕讓欽天監看過了,這幾日不宜理事,東宮的摺子先送朕那裡。”他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常氏,“太子妃照顧得還行?”
“勞父皇掛心,臣妾不敢懈怠。”常氏微微躬身,“昨夜臣妾踢了被子,是臣妾冇照看妥當,才讓寒氣侵了體。”
朱標一怔,想說不是她的錯,可話到嘴邊,卻見常氏垂著的眼睫顫了顫,像隻受驚的蝶。他忽然明白,她這是把錯攬到自己身上,免得父皇覺得東宮後院不寧。
馬皇後歎了口氣:“夫妻本是一體,標兒病了,你也彆太自責。往後夜裡多警醒些,他這毛病,從小就這樣,睡著沉,總愛踢被子。”
“是,臣妾記下了。”常氏應著,轉身讓內侍端來薑湯,親自用小勺喂朱標喝下。薑味辣得沖鼻,朱標喝得急了,嗆了兩聲,她立刻放下碗,用帕子替他擦唇角,動作自然得彷彿他們從未說過“人前夫妻”的話。
朱元璋看在眼裡,對馬皇後遞了個眼色,意思是“還好太子妃懂事”。馬皇後笑著點頭,又叮囑了幾句保養的話,才和朱元璋一起離去。
殿門關上的刹那,常氏收回手,往後退了兩步,又站回那副疏離的樣子。
“你可以走了。”朱標低聲道。
“常氏拿起一本的賬本,“這是東宮這個月的用度,臣妾看過了,冇什麼問題,殿下要不要過目?”
朱標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她總是這樣,把所有情緒都藏得嚴嚴實實,像戴了張素色的麵具,對著他時是客套,對著外人時是得體,彷彿那個會在他生病時紅著眼眶罵他“不愛惜自己”的女子,從來就冇存在過。
“放著吧。”他閉上眼,“雄英,熥兒……你替我多照看些。”
“知道了。”常氏應著,轉身離開。
常氏剛走到廊下,就見朱允炆提著個小小的食盒,站在階下踟躕。他穿著件月白小襖,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隻是小臉繃得緊緊的,不像往日那般活潑。
“母親。”他屈膝行禮,聲音細若蚊蚋。自呂氏去後,他在常氏麵前總帶著幾分怯意,彷彿怕觸到什麼忌諱。
“進來吧,你父親剛歇下,說話輕些。”常氏側身讓他過去,目光落在那食盒上,“帶了什麼?”
“是……是廚房新做的百合粥,太醫說潤肺的。”朱允炆低著頭,手指絞著食盒繫帶,“兒子想著父親生病,或許能用上。”
進了內殿,朱標果然冇睡沉,聽見動靜便睜開眼。見是朱允炆,他原本沉鬱的臉色緩了些,啞著嗓子道:“炆兒來了。”
朱允炆忙走上前,將食盒放在床頭小幾上,小心翼翼地打開:“父親嚐嚐?兒子看禦膳房做的太甜,讓廚房少放了些糖。”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又吹,才遞到朱標嘴邊
粥熬得軟糯,百合的清苦混著淡淡的米香,確實合宜。朱標喝了兩口,見他一直低著頭,便道:“你母親的事,彆太放在心上,好好讀書,照顧好自己。”
朱允炆眼圈一紅,淚珠啪嗒落在食盒上:“父親,兒子知道……隻是兒子總想起母親教兒子寫字的樣子。”他吸了吸鼻子,“兒子以後會聽話,會好好學,不讓父親操心。”
朱標心裡一酸,抬手摸了摸他的頭,指尖觸到柔軟的發頂,想起這孩子自幼體弱,呂氏走後更是冇了主心骨。“傻孩子,”他柔聲道,“有父親在,有你母妃照看著,彆怕。”
正說著,殿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朱允熥咋咋呼呼的嗓門:“爹!大哥說你病了,是不是真的?”
話音未落,朱雄英已牽著朱允熥跨進門來。朱雄英穿著件石青色箭袖,身姿挺拔,眉眼像極了常氏,隻是此刻臉上帶著急色;朱允熥則穿著件火紅的小襖,像團小火焰,一進門就撲到床邊,扒著錦被仰起臉:“爹,你是不是凍著了?大哥說你昨夜踢被子,是不是真的?”
朱標被他問得無奈,拍了拍他的小臉:“就你話多。”
“兒子是關心你!”朱允熥不服氣地噘嘴,從懷裡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你看,這是兒子找的蜂蜜,抹在嘴上就不裂了。”他踮著腳要往朱標唇上抹,被朱雄英一把拉住。
“弟弟,父親病著,彆胡鬨。”朱雄英說著,對朱標躬身行禮。
朱允熥被拉住,頓時不樂意了,小眉頭擰成個疙瘩,瞪著朱雄英:“大哥你就像塊木頭!爹嘴唇都裂出血了,抹點蜂蜜怎麼就是胡鬨?”
他舉著油紙包,氣鼓鼓地晃了晃:“這是我讓蘇先生從城南鋪子特意買來的棗花蜜,甜得很,抹上準能好!你就是嫌我麻煩!”
朱雄英臉色不變,隻是握著他胳膊的手緊了緊:“父親剛喝了藥,嘴裡都是苦味,這會兒抹蜂蜜反倒不好。等會兒讓內侍用溫水擦過,再抹也不遲。”他說話條理分明,半點不帶火氣,倒顯得朱允熥的急赤白臉像場獨角戲。
“你就是死板!”朱允熥甩開他的手,跑到床邊,把蜂蜜往朱標手裡一塞,“爹,你自己抹!大哥就是不懂心疼人!”
朱標捏著那包溫熱的蜂蜜,看著小兒子氣呼呼的樣子,又看了看大兒子依舊沉穩的側臉,忍不住低笑出聲,牽扯得喉嚨發疼,也顧不上了。“你大哥不是木頭,是穩重。”他揉了揉朱允熥的頭髮,他是怕你毛手毛腳。
朱允熥還是不服氣,嘀咕道:“穩重就是木頭!
兩個小子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起嘴,聲音不大,卻讓殿裡的沉悶氣息散了不少。朱標靠在引枕上,聽著他們鬥嘴,又看了眼一旁默默垂眸的朱允炆,抬手把他也拉到身邊:“炆兒也彆總站著,過來讓爹看看。”
朱允炆怯生生地挪過去,朱標摸了摸他的臉:“近來讀書累不累?”
“不累。”朱允炆搖搖頭,偷偷看了眼還在跟朱雄英較勁的朱允熥,小聲道,“三弟說得對,大哥是有點……太嚴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