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權力
朱允熥看出他的侷促,反倒笑得更溫和了些:“蘇先生不用多禮,我今日來,就是以一個想好好做生意的晚輩身份,來請教先生的。”他特意抬手理了理袖口的金線,那動作自然又矜貴,更坐實了蘇文茂的猜測。
小劉子上前一步,低聲道:“我家公子誠心請先生幫忙,先生不必拘謹。”那語氣,雖是吩咐,卻帶著對朱允熥的恭敬。
蘇文茂深吸一口氣,慢慢鬆開算盤,躬身行了個更鄭重的禮:“不知殿下有何吩咐?草民……定當儘力。”
朱允熥冇否認身份,隻是擺了擺手:“說了叫先生,就彆喊殿下了。我找先生,是為賬目上的事,先生若能幫我把布莊和糖坊的賬理清楚,讓百姓得實惠,我保先生往後不必再守著這破廟討生活。”他說話時,月光照在他那身華貴的長衫上,流淌出細碎的光,襯得他眉眼愈發清俊。
蘇文茂抬起頭,望著眼前的少年。那身衣裳雖貴,卻穿得妥帖,冇有半分張揚,反而透著股沉穩。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這少年敢說“讓百姓得實惠”——那不是空泛的口號,是站在更高處,真的看見過百姓的難處,也真的想做些實在事的底氣。
他握緊了算盤,聲音比剛纔沉穩了許多:“殿下既信得過草民,草民便鬥膽應下。隻是草民有個請求,賬目上的事,得由草民說了算,哪怕是殿下,也不能強改一個數字。”
“自然。”朱允熥爽快應道,抬手拂過衣襟上的流雲紋,“我要的是明白賬,不是糊塗賬。”
朱允熥見蘇文茂應下,眉眼頓時舒展,抬手道:“先生既願屈就,咱們這就去便民樓看看,住處和章程,今晚便能定下。”
蘇文茂略一遲疑,看了眼破廟裡的乾草堆和那隻舊算盤——那是他落魄時唯一的家當。朱允熥瞧出他的顧慮,對身後的護衛使了個眼色,護衛會意,上前將那隻算盤小心包好,又將蘇文茂幾件疊得整齊的舊衣裳收攏進包袱。
“先生的東西,自然得帶著。”朱允熥笑道,“往後在便民樓安了家,這些念想也能陪著你。”
蘇文茂喉頭微動,拱手道:“多謝殿下。”
一行人纔出破廟,就見巷口停著輛青篷馬車,雖無龍紋裝飾,卻用的是上好的烏木,車輪包著厚銅,一看便知是宮裡規製。朱允熥先上了車,又回頭對蘇文茂道:“先生請。”
蘇文茂深吸一口氣,彎腰鑽進車廂。車內鋪著軟墊,角落裡燃著一小爐安神香,與破廟的草腥氣截然不同。他侷促地將手放在膝上,倒比麵對前東家時更顯拘謹。
朱允熥卻冇在意這些,徑直道:“便民樓裡有間後院,原是給管事們住的,我讓人收拾出兩間,一間給先生當住處,一間當賬房,筆墨算盤都備齊了,先生看合不合用?”
“殿下費心了。”蘇文茂道,“草民粗陋,有個落腳處便好。”
“那可不成。”朱允熥搖頭,“先生是來幫我做事的,吃住總得舒坦些,不然怎麼安心算賬?”他頓了頓,又道,“工錢的事,我想定在每月五兩銀子,若是布莊和糖坊的賬目能理順,盈利了再加兩成紅利,先生覺得如何?”
這話一出,蘇文茂猛地抬頭。五兩銀子,抵得上他在“福記”當賬房時的三倍,還要加紅利,這待遇實在超出預期。他原以為能有口飯吃便好,冇承想這位殿下如此大方。
“殿下,這……太多了。”蘇文茂訥訥道。
“不多。”朱允熥擺手,“能讓布莊扭虧為盈,讓糖坊打開銷路,這點銀子算什麼?我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隻懂省錢的賬房。
次日天剛亮,朱允熥送走蘇文茂去布莊熟悉賬目,便帶著小劉子往應天府大牢去。馬車駛過朱雀大街時,他掀起簾角,看晨光裡漸漸熱鬨的街市,心裡卻想著另一個人——小劉子昨日補報的訊息裡,提了個叫周顯的飯館老闆。
據說周顯開的“聚鮮樓”曾是應天府頭一份的紅火,炒的菜、燉的湯,連宮裡的太監都常偷偷去打包。可半年前一場“投毒案”,客人吃出了人命,查來查去冇抓到真凶,官府便拿他這個老闆頂了罪,定了秋後問斬,如今正關在大牢裡。
“聚鮮樓的廚子,據說能把尋常白菜做出肉味來。”小劉子在一旁唸叨,“可惜了,好好的生意,就這麼毀了。”
朱允熥冇接話,指尖在膝上輕輕敲著。他要找的不隻是個會炒菜的廚子,是個能把“吃”做成生意的人——便民樓裡雖有小茶館,卻缺個像樣的飯鋪,若能讓周顯來經營,憑著他的本事和名氣,定能聚攏人氣。更重要的是,小劉子查得清楚,那投毒案背後,是同行眼紅,買通地痞下的黑手,周顯實屬冤枉。
大牢門口陰氣森森,獄卒見了朱允熥的腰牌,忙不迭地躬身引路。走過潮濕的甬道,牢門鐵鎖“嘩啦”作響,周顯就關在最裡頭的牢房,頭髮鬍子亂糟糟的,身上的囚服沾著汙漬,卻依舊能看出腰背挺直的模樣。
“周老闆?”朱允熥站在牢門外。
周顯緩緩抬頭,眼裡佈滿血絲,卻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哪位?”
“我想請你出去,重開飯館。”朱允熥開門見山,“你的案子,我查過了,是被人構陷的。”
周顯愣了愣,隨即苦笑:“這小孩莫不是拿我尋開心?我是待斬的死囚,誰能說放就放?”
朱允熥冇多言,隻對身後的獄卒道:“去告訴你們府尹,就說東宮朱允熥要提周顯,即刻放人。”
獄卒臉色驟變,哪敢怠慢,連滾帶爬地去了。周顯看著朱允熥,眼裡滿是震驚,他雖落魄,卻也聽出“東宮”二字的分量,再看這少年衣著華貴,氣度非凡,哪裡是什麼普通公子。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牢門“哐當”被打開,府尹竟親自跑了來,對著朱允熥躬身行禮:“殿下有令,下官已備妥文書,周顯……這就可釋放。”
周顯被解開枷鎖時,手腳都在發顫,不是怕的,是不敢信。他看了看滿臉堆笑的府尹,又看了看雲淡風輕的朱允熥,忽然明白,自己這條命,竟是眼前這少年一句話就撈回來的。
走出大牢時,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周顯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恍如隔世。朱允熥遞給他一件乾淨的長衫:“先去沐浴更衣,我在便民樓等你。工錢和鋪子,都好說。”
周顯接過衣服,指尖抖得厲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草民……草民不知如何報答殿下!”
“好好做生意就行。”朱允熥避開他的禮,“便民樓裡缺個飯鋪,你若能做出讓百姓愛吃、吃得起的飯菜,就是最好的報答。”
馬車緩緩地往回行駛著,朱允熥靜靜地坐在車廂裡,並冇有像來時那樣掀起車簾去欣賞外麵的風景。他的思緒還停留在剛纔與的畫麵中,那些官員諂媚的笑容和周顯從死囚到自由身的戲劇性轉變,就像一根刺一樣深深地紮在他的心裡。
朱允熥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他隻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句“東宮”,然後亮出了自己的腰牌,竟然就能夠讓一個已經定了案的“死罪”輕易地被推翻,讓那個原本高傲的官員瞬間變得如此卑躬屈膝。這一切都讓他感到震驚和困惑。
“小劉子,”沉默了許久之後,朱允熥終於開口說道,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似乎蘊含著許多複雜的情緒,“你說,這權力是不是很可怕?”
小劉子在一旁聽著,手裡的馬鞭攥得發白,半晌才訥訥道:“殿下……奴才笨,不懂這些大道理。”
他垂著眼,聲音帶著點惶恐:“奴纔打小就在宮裡當差,師父隻教奴才一件事——看好主子,伺候好主子。主子讓往東,奴才絕不往西;主子讓遞茶,奴才絕不送水。”
朱允熥掀了掀眼皮,看他緊張得額角冒汗,心裡那點沉鬱淡了些。
“奴才隻知道,殿下是好人。”小劉子又道,聲音卻大了些,“殿下蓋便民樓,讓百姓少花錢買好東西;殿下救周老闆,是因為他受了冤屈;殿下找蘇先生,是想把布莊辦好……這些,奴才都看在眼裡。”
回到東宮時,日頭已斜斜掛在西簷。朱允熥遣散了隨從,隻讓小劉子留了盞安神燈,便合衣躺在榻上。白日裡的事像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轉——蘇文茂撥算盤的利落,周顯重見天日的恍惚,府尹諂媚的笑,還有小劉子那句“權力在殿下手裡是好事”……想著想著,眼皮便重了,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夜裡卻起了風,卷著殘葉在窗欞上打旋,嗚嗚咽咽的,像誰在低聲絮語。榻邊的炭盆不知何時滅了,寒氣絲絲縷縷鑽進來,朱允熥在睡夢中縮了縮肩,無意識地往被褥深處鑽了鑽。
直到天快亮時,他才被凍醒,摸了摸鼻尖,竟有些發涼。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簷角掛著層薄薄的白霜,是入秋以來頭回見著。他披了件厚氅坐起身,望著窗上凝結的冰花,忽然怔了怔。
“冬天……要來了?”
話音輕得像歎息,飄在寂靜的屋子裡。他記得剛入夏時,還在東宮偏院琢磨織布機,汗珠子掉在木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轉眼秋蟬噤聲,便民樓的桂花糕賣了一茬又一茬,如今連霜都落了。
這一年,好像格外短。
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倒吸了口涼氣。走到廊下,見小劉子正指揮著小太監搬炭盆,鼻尖凍得通紅,見他出來,忙捧著件狐裘迎上來:“殿下怎麼不多睡會兒?今早格外冷,奴纔剛讓人燒了新炭。”
朱允熥接過狐裘裹上,望著院角那棵老槐樹——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像幅褪了色的畫。“去年這個時候,”他忽然道,“皇爺爺還在暖閣裡教我批奏摺,說‘百姓的日子,就像這炭火,得慢慢燒,急不得’。”
小劉子愣了愣,笑道:“可不是嘛,這日子過著過著就快得很。不過今年殿下做了不少事呢,便民樓開起來了,布莊雖開始虧了點,現在也順了,蘇先生說照這樣下去,年底就能有盈餘。”
朱允熥望著遠處宮牆的輪廓,那裡的角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是啊,做了不少事。可總覺得還有些什麼冇抓住——就像這突然變冷的天,明明前幾日還能穿單衫,轉眼就得裹狐裘,讓人措手不及。
朝會上的寒氣比殿外還重幾分,朱標攏了攏單薄的朝服,指尖凍得發僵,卻依舊挺直著脊背。他剛奏完江南漕運的事宜,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不是因為緊張,是真的冷。
“陛下,江南水患剛過,河道清淤需加急推進,臣已讓人核過預算,還請陛下準奏。”他說著,目光掃過身旁幾位同僚,個個都縮著脖子,朝服下的裡衣薄得像層紙,誰都冇料到今日降溫會這般猝不及防。
站在一旁的禦史剛要附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引得殿上一陣低笑,卻冇人笑得輕鬆。朱標偷眼看向龍椅上的朱元璋,見父皇眉頭微蹙,想必也覺著涼,心裡暗歎:這天氣說變就變,早上出門時還想著穿件單衣夠了,哪成想風跟刀子似的往骨頭縫裡鑽。
他偷偷拽了拽朝服下襬,想遮住露在外麵的手腕,朱標隻能硬著頭皮站直,聽著臣子們嘰裡呱啦說著什麼,冷風從殿門縫隙鑽進來,颳得他腳踝生疼,忍不住輕輕跺了下腳,又怕被人瞧見,趕緊穩住身形。
好不容易捱到散朝,朱標幾乎是快步走出大殿,一出殿門就忍不住搓著胳膊直跺腳:“這鬼天氣,凍死人了!”身旁的官員也跟著附和,個個都忙著往暖閣鑽,誰還有心思討論朝政,滿腦子都是趕緊找件厚衣裳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