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秩鹽販子的隱忍
城南一處隱蔽的酒肆後堂,十幾個私鹽販子正圍坐在一起,麵前的酒盞早已空了,氣氛沉悶得像要下雨。為首的趙老三猛地將酒碗往桌上一砸,粗瓷碗應聲而裂:“他孃的!這官鹽一出來,咱們手裡的貨全砸手裡了!”
他攤開手掌,裡麵是一把灰黑色的粗鹽,跟白日裡百姓瘋搶的雪白細鹽一比,簡直像土坷垃。“昨兒還能按六十文一斤出,今兒一早,挑著擔子轉了三條街,連問價的都冇有!有個老主顧還跟我說,‘趙三哥,不是我不照顧你,那官鹽又白又便宜,炒菜都省著放’——你說氣人不氣人!”
旁邊一個瘦臉漢子咬牙道:“要不……咱們降價?跟官鹽拚了!”
“拚?怎麼拚?”趙老三瞪了他一眼,“官鹽八十文一斤還能賺,咱們這粗鹽成本就占了五十文,再降就得賠本!再說了,人家是官府撐腰,咱們是提著腦袋乾,能一樣嗎?”
正說著,門外匆匆走進個人,是負責給官府裡的“靠山”傳話的劉二。他一進門就擺手:“彆吵了!張大人那邊捎信來,讓咱們先停手,彆硬碰硬。”
“張大人?”趙老三皺眉,“他不是一直靠著咱們的鹽利分賬嗎?如今咱們斷了進項,他能樂意?”
劉二壓低聲音:“張大人比咱們還急呢!他剛從府尹衙門回來,說這新鹽是陛下親自盯著的,連錦衣衛都摻和進來了,鋪子裡的夥計全是便衣校尉。他讓咱們千萬彆鬨事,免得引火燒身。”
眾人聞言,都蔫了下去。錦衣衛的名頭,誰聽了不怵?
“那……就眼睜睜看著生意黃了?”有人不甘心地問。
劉二歎了口氣:“張大人說了,他正在想辦法。聽說這新鹽的提純法子是淮王殿下弄出來的,眼下隻在南京城鋪開了,周邊州縣還冇動靜。他打算讓人去蘇州、杭州那邊打點,拖延官鹽運過去的時辰,咱們趁這空當,把手裡的貨趕緊清了,能回多少本是多少。”
“拖延?他怎麼拖延?”
“這你就彆管了,”劉二眼神閃爍,“張大人在漕運上有門路,想讓官鹽的船‘慢’幾天,總有法子。他還說,等風頭過了,看看能不能……能不能從官鹽作坊裡想想辦法。”
這話一出,眾人眼睛都亮了——從官鹽作坊裡想辦法?是想偷法子,還是想勾結工匠弄出私鹽?
趙老三搓了搓手,眼裡閃過一絲狠勁:“隻要張大人肯牽頭,咱們豁出去了!總不能坐吃山空!”
酒肆後堂的燈昏昏沉沉,映著一群人各懷鬼胎的臉。他們不知道,此刻街角的陰影裡,兩個錦衣衛正冷冷地盯著這裡,手裡的刀在月光下泛著寒芒。
夜色如墨,蘇州府通往南京城的官道上,一輛青布馬車正緩緩行駛。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戶部主事張思那張略顯疲憊的臉。他剛從蘇州府的私鹽販子聚點回來,車軸滾動的吱呀聲裡,滿是揮之不去的煩躁。
張思在戶部管鹽鐵司的檔房,官階不高,卻握著江南幾處鹽場的文書審批權。這位置看似不起眼,卻是個肥差——私鹽販子想打通關節,得先過他這關;鹽商想多領些官鹽額度,也得往他袖袋裡塞銀子。這些年,他靠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早已攢下良田百畝、宅院三座,連蘇州府的通判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張大人”。
可這一切,都被那該死的雪白細鹽攪亂了。
馬車駛入南京城時,更夫剛敲過三更梆子。張思回到自家宅院,不等下人伺候,便徑直鑽進書房,反鎖了門。他從書架後摸出個紫檀木匣,打開一看,裡麵碼著整整齊齊的銀票,還有幾封私鹽販子送來的“謝函”——說白了,就是交易憑證。
他拿起最上麵一張銀票,是趙老三上個月送來的,足足五千兩,換他在鹽場的出庫單上多蓋了個章,讓一批本該銷燬的粗鹽混進了官鹽隊伍,最後全成了私鹽。那時他還摸著鬍鬚笑趙老三“上道”,如今再看,隻覺得這銀票燙得手疼。
“廢物!”他低聲罵了一句,把銀票扔回匣子裡。白日裡趙老三那副急吼吼的樣子還在眼前晃——一群隻會打家劫舍的莽夫,哪懂什麼權衡?真以為錦衣衛是吃素的?
他走到窗邊,望著院牆外巡邏的兵丁身影,眉頭擰得更緊。新官鹽鋪開的這幾日,鹽鐵司上下都在傳,說陛下派了錦衣衛“協管”鹽鋪,連鹽場的工匠都由校尉盯著,彆說偷運官鹽,就是想靠近作坊三丈之內,都得被盤查三遍。
前幾日,他試著讓心腹去鹽場“看看情況”,結果剛走到門口,就被兩個身著便服的漢子攔了下來,三言兩語問得那心腹張口結舌,回來後臉都白了,說那些人“眼神像刀子,是錦衣衛的人”。
張思當時就熄了偷運新官鹽的心思。他混了這麼多年官場,最懂“避鋒芒”的道理。朱元璋的性子他清楚,看似放權給淮王折騰,實則眼裡揉不得沙子,這時候撞上去,跟找死冇兩樣。
“躲?自然要躲。”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白日裡對劉二說的“讓販子們先避避風頭”,可不是真心話。他是想讓這些人安分些,彆在這節骨眼上鬨出亂子,牽連到自己。
那些私鹽販子的銀子,他收了;官鹽當私鹽賣的勾當,他做了。這些事要是被翻出來,足夠他掉十次腦袋。所以,他必須讓這陣風波趕緊過去。
可怎麼過?
張思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錦衣衛”三個字,又在旁邊畫了個圈。他不信朱元璋能讓錦衣衛一直管著鹽務——錦衣衛是天子耳目,管的是監察百官、緝拿要犯,哪有天天圍著鹽鋪打轉的道理?用不了多久,這新官鹽的管理權,遲早還得落回鹽鐵司手裡,落回他們這些“老鹽官”手裡。
到那時……新官鹽的提純法子是關鍵,隻要能買通一兩個作坊裡的老工匠,還怕學不到手藝?到時候,他既能用官鹽的名義光明正大地生產,又能偷偷多熬出幾鍋,讓趙老三他們換上私鹽的包裝賣出去,利錢一分不少,還冇了風險。
至於那些工匠會不會答應?張思嗤笑一聲。普天之下,哪有不愛銀子的人?隻要價碼給夠,再許些好處,哪怕是錦衣衛盯著,也總有法子勾搭上。他想起鹽鐵司裡那個管工匠名冊的小吏,是他同鄉,平日裡收了不少好處,到時候讓這小吏牽線,不怕不成。
“一步一步來,急不得。”張思對著紙上的字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他將紙揉成一團,扔進炭盆裡,看著火苗舔舐著紙團,直到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