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朱允熥:演戲真累
朱元璋揣著馬皇後給的錦盒,又讓人從庫房裡取了兩匹蘇州新貢的雲錦,還有一套工部剛打好的黃銅榨糖模具——樣式比朱允熥糖坊裡的精巧不少,邊角都打磨得光滑發亮,一看就費了心思。他提著這些東西往東宮走,龍靴踩在金磚上,步子卻有些發沉,活像當年要去見郭子興時那般,既有點底氣不足,又想硬撐著體麵。
到了東宮門口,內侍剛要通報,被他按住了:“彆嚷嚷,我自己進去。”
朱允熥正在房裡對著賬本發呆,肩膀上的傷塗了藥,不那麼疼了,可心裡那點彆扭勁兒還冇散。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朱元璋拎著大包小包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個錦盒,不由得愣住了——這陣仗,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皇……皇爺爺?”他趕緊起身,下意識就想往後躲,卻被朱元璋搶先一步按住了肩膀,力道放得極輕,生怕碰疼了他。
“哎,坐著,坐著說。”朱元璋把東西往桌上一放,雲錦的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暈,黃銅模具在陽光下泛著暖光。他搓了搓手,竟有些不好意思,這模樣落在朱允熥眼裡,比疾言厲色更讓人詫異。
“那個……”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從懷裡掏出錦盒,遞過去,“你奶奶給你做的平安繩,說是保平安的。”
朱允熥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裡麵是根紅繩編的絡子,墜著顆小小的桃木珠,針腳細密,一看就是馬皇後親手做的。他捏著那根繩,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還有這個。”朱元璋指著那兩匹雲錦,“給你做幾件新衣裳,彆總穿得跟個賬房先生似的。”又拍了拍黃銅模具,“工部那幫小子新打的,說是省力又出糖多,你拿去試試,要是不好用,回頭爺爺再讓他們改。”
朱允熥看著桌上的東西,又看了看朱元璋——這位剛用鞭子抽過他的皇爺爺,此刻正像個等著誇獎的孩子,眼裡藏著點期待,還有點不易察覺的緊張。他忽然想起父親的話,想起奶奶的平安繩,心裡那點氣,像被戳破的氣球,慢慢癟了下去。
“皇爺爺……”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被朱元璋打斷了。
“哎,允熥啊,”朱元璋在他對麵坐下,難得放軟了語氣,“先前是爺爺不對。”
朱允熥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訝。他從冇聽過這位說一不二的皇爺爺認錯,哪怕是對父親,也少有這般坦誠的時候。
“爺爺不該動手打你,更不該不問青紅皂白就搶你的銀子。”朱元璋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在糖坊熬糖辛苦,爺爺知道。那銀子是你應得的,隻是……隻是河南那邊實在急,爺爺也是冇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你說的那些話,爺爺回去想了想,不是冇道理。人心複雜,貪念難防,這些爺爺都懂。隻是爺爺見不得人在難處裡再受委屈,那摻糠的事,爺爺還是不能應,但你說的防貪法子,爺爺記下了,往後讓戶部好好琢磨琢磨。”
朱允熥捏著平安繩,指尖都有些發燙。他原以為皇爺爺最多是送點東西示好,冇想到會把話說得這麼透。那些被鞭子抽出來的疼,被斥責壓下去的委屈,忽然就變得冇那麼重要了。
“孫兒……孫兒也有錯。”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孫兒不該跟皇爺爺犟嘴,更不該說那些摻糠的渾話,惹您生氣了。”
朱元璋一聽,臉上頓時露出笑來,抬手想拍他的頭,又想起他肩上的傷,轉而拍了拍他的胳膊:“哎,這就對了!知錯能改,就是好樣的!你是咱朱家的好孫子,有想法,敢琢磨,比你那些隻知道死讀書的叔伯強多了!”
他越說越高興,又絮絮叨叨講起自己年輕時怎麼跟人討價還價,怎麼把一文錢掰成兩半花,聽得朱允熥直樂。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剛纔那點劍拔弩張的氣氛,早散得冇影了。
“行了,爺爺也不打擾你歇著了。”朱元璋站起身,“那模具你趕緊試試,有啥不滿意的,直接去找工部,就說是我說的,讓他們隨你折騰。”
“謝皇爺爺。”朱允熥也站起來,手裡還捏著那根平安繩。
“哎,這就對了。”朱元璋笑著擺擺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龍袍的下襬掃過門檻,背影都透著股輕快。
直到朱元璋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朱允熥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他看著桌上的雲錦和模具,又摸了摸懷裡的平安繩,忽然長長地歎了口氣。
“哎——”
這聲歎氣得拖得老長,帶著股說不出的疲憊。
他拿起那根平安繩,對著光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奶奶的手藝還是這麼好。可笑著笑著,又垮下了臉,往椅背上一靠,眼神裡滿是無奈。
剛纔那副乖巧認錯的樣子,演得可真累。
明明捱打的時候恨得牙癢癢,明明覺得自己的道理冇說錯,可麵對皇爺爺那句“爺爺不對”,麵對那些帶著誠意的禮物,他還是忍不住軟了心,順著台階就下來了。
他知道自己演得挺好,把一個知錯能改、體諒長輩的好孫子演得活靈活現,連皇爺爺都被哄得眉開眼笑。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剛纔那句“孫兒也有錯”,說得多違心。
他錯在哪了?錯在不該戳穿那些貪腐的貓膩?錯在不該替災民算那筆活命賬?還是錯在……不該跟這位說一不二的帝王講道理?
朱允熥拿起桌上的黃銅模具,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倒讓他清醒了幾分。
或許,這就是生在皇家的無奈。哪怕是親祖孫,也得學著揣著明白裝糊塗,學著在氣頭上壓下脾氣,學著在鞭子抽過之後,還能笑著說“爺爺說得對”。
“演戲……可真累啊。”朱允熥把模具往桌上一放,往後或許還有更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