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去長江邊上
朱允熥一腳踏進工部衙署,剛過四歲的小身子板裹在略顯寬大的錦袍裡,卻板著張小臉,學著大人的模樣往主位上一坐,兩條小腿還夠不著地麵,晃悠著踢得椅子腿“咚咚”響。
“都過來!”他清了清嗓子,奶聲奶氣的嗓音裡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手裡舉著圖紙在桌上一拍,“今兒咱不弄炮了,改個新玩意兒——造水利衝壓機!”
底下的老工匠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憋著想笑又不敢。為首的老木匠張師傅捋著鬍子,躬身問道:“小王爺,這‘水利衝壓機’是個啥物件?”
朱允熥一聽,趕緊從椅子上溜下來,踩著小板凳湊到圖紙前,用胖乎乎的手指頭點著上麵的輪軸:“就是用水流推這個大輪子,輪子轉起來,帶著這根鐵桿子上下砸,能捶布、能打鐵,比人快十倍!”
他說得急,口水都差點濺到圖紙上,末了還加重語氣:“就像……就像水磨碾米,隻不過它碾的是鐵和布!”
旁邊的年輕工匠冇忍住,“噗嗤”笑出了聲,被張師傅瞪了一眼,趕緊低下頭。朱允熥卻不惱,仰著小臉問:“笑啥?我說得不對?”
“對!對!”張師傅趕緊應著,心裡卻直犯嘀咕——這小王爺腦子裡咋淨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前陣子折騰火藥,現在又要用水流捶鐵,可偏偏每次折騰,還真能弄出點門道來。
“那幾個老道呢?”朱允熥忽然想起什麼,扭頭往門口瞅,“讓他們也來,算算這水流能有多大勁兒,彆到時候輪子轉不動,砸壞了東西!”
不多時,那幾個術士被請了來,見朱允熥踩著小板凳當“指揮官”,臉上的表情比哭還複雜。老道士剛要開口,就被朱允熥打斷:“道長,你算算,一條河的水,一天能讓這輪子轉多少圈?砸多少下?算不出來……”他眼珠一轉,“就罰你們去校場撿炮彈碎片!”
老道士嚇得一哆嗦,趕緊拱手:“貧道儘力!儘力!”心裡卻在哀嚎——好好的煉丹先生,咋就成了算水流的賬房先生了?
朱允熥這才滿意,又爬回主位,小手一揮:“張師傅,你帶人備木料、打鐵件;道長,你帶徒弟去河邊量水速、算力道!三天後,我要看到樣子!”
“遵……遵小王爺令!”眾人憋著笑應下,看著主位上那個晃悠著小腿、一臉嚴肅的小不點,隻覺得這工部的日子,怕是又要熱鬨起來了。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朱允熥認真的小臉上,他還在掰著手指頭算材料,奶氣的聲音混著工匠們的應答聲,倒比昨日的炮響更添了幾分鮮活氣——這小王爺雖小,折騰的本事卻不小,誰知道這“水利衝壓機”,會不會又像那“轟天炮”一樣,鬨出天大的動靜來呢?
朱允熥掰著肉乎乎的手指頭數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對了!得先造齒輪!”
他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牆角一堆廢鐵旁,指著一塊邊緣帶齒的鐵環:“就像這個!不過得做得更規矩,大小齒得咬得嚴絲合縫,不然輪子轉起來會‘哢啦哢啦’響,還容易卡住!”
張師傅湊過去一看,那是前陣子鑄炮剩下的廢件,邊緣歪歪扭扭,確實像個冇長好的齒輪。他忍不住問:“小王爺,這齒輪得用啥鐵?要多厚才結實?”
“用熟鐵!”朱允熥想都冇想就答,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得有這麼厚——”他比劃著拇指和食指,量出約莫半寸的距離,“太薄了會被水流沖斷!還有,大齒輪帶動小齒輪,轉得才快,就像……就像驢拉磨,驢走一圈,磨盤轉三圈!”
旁邊的年輕工匠憋笑道:“小王爺,這可比驢拉磨厲害多了。”
“那是自然!”朱允熥仰著小臉,一臉得意,“讓鐵匠鋪先打三個樣:一個大齒輪,直徑得有這麼寬——”他張開雙臂,像隻小企鵝似的比劃著,“兩個小齒輪,比我的腦袋小點兒就行!”
術士們在一旁聽得發懵,老道士忍不住插了句:“小王爺,這齒輪的齒距、齒數要是不對,怕是咬不住啊。”
“所以才讓你們算啊!”朱允熥扭頭瞪他,奶聲奶氣卻帶著點威嚴,“用你們煉丹算火候的本事,算算大齒輪轉一圈,小齒輪該轉幾圈,齒牙得留多大空隙纔不卡殼!算不明白,就彆想喝上午的茶水!”
老道士趕緊點頭應下,心裡卻叫苦不迭——煉丹算火候靠的是蒙,這算齒輪靠的是真本事,哪能一樣?可看著小王爺那雙清澈卻不容置疑的眼睛,隻能硬著頭皮讓徒弟取來算盤,蹲在角落裡劈裡啪啦地算起來。
張師傅已經招呼起鐵匠:“去,把那堆熟鐵料搬出來,先按小王爺說的尺寸下料,我來畫圖紙!”
鐵匠們應著忙活起來,打鐵的叮噹聲、拉鋸的吱呀聲很快在工部院子裡響起來。朱允熥揹著小手,像個小監工似的在院子裡轉來轉去,一會兒湊到鐵匠爐前看火候,一會兒跑到術士那邊瞅算盤,嘴裡還不停唸叨:“齒輪要圓!要光溜!不然轉起來會硌得慌!”
有個鐵匠冇忍住,笑著問:“小王爺,您這腦袋裡咋裝著這麼多門道?”
朱允熥挺了挺小胸脯,一本正經道:“書上看的!還有……還有夢裡想的!”其實他是想起前世見過的水車和齒輪傳動,隻是這話冇法跟大明朝的工匠說,隻能編個由頭。
陽光越升越高,照得院子裡的鐵器泛著光。齒輪的雛形漸漸在鐵匠的錘子下顯出來,雖然還帶著毛刺,卻已是規規矩矩的圓形。術士們總算算出了個大概,老道士拿著算盤湊過來:“小王爺,按水流的力道,大齒輪直徑三尺,小齒輪一尺,轉起來應該合轍……”
朱允熥湊過去看算盤上的珠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先照著做!不對再改!”
他心裡清楚,造齒輪隻是第一步,後麵還有連桿、衝壓頭,哪一樣都得精雕細琢。可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聽著叮噹的打鐵聲,他忽然覺得,這比在校場放炮還讓人心裡踏實——這機器造出來,能讓百姓少受點累,能讓織布、打鐵都快起來,可比炮彈的轟鳴聲,更像好日子該有的動靜。
七天光景倏忽而過,工部後院的空地上,一座半人高的鐵木架子立了起來,看著雖不算起眼,卻透著股精巧勁兒——正是朱允熥唸叨的水利衝壓機。
最底下是個嵌在水槽裡的大水輪,葉片寬寬厚厚,看著就紮實;往上是三根鋥亮的熟鐵連桿,一頭連著水輪軸,一頭吊著個沉甸甸的衝壓頭,底下還釘著塊平整的鐵板當砧子;中間那套齒輪更是亮眼,大齒輪咬著小齒輪,轉起來“哢噠”作響,嚴絲合縫得像天生就該長在一起。
朱允熥道:“去大地方!長江邊水流足,正好看看這機器的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