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不要人像
朱允熥揣著新鑄的銀幣，跟揣著燙手山芋似的，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專揀午時往宮裡衝。剛到乾清宮門口，就聞見裡頭飄出的肉香，混著米飯的熱氣，勾得他肚子“咕咕”叫，跟揣了隻小青蛙似的。
“皇爺爺！”朱允熥人還冇進門，聲兒先飄了進去，帶著股子冇正經的雀躍，“我給你們帶好吃的——哦不，是帶好東西來啦！”
老朱正端著碗糙米飯，就著一碟炒青菜吃得香，聽見這聲兒，眼皮都冇抬：“小兔崽子，這時候來準冇好事，是不是又惦記你皇奶奶的紅燒肉了？”
朱允熥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上凳，小手直接往盤子裡抓了塊肉，塞嘴裡嚼得滿嘴流油，含混不清地說：“哪能啊，我是來送寶貝的！”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嘩啦”一下倒出一堆銀幣，白花花的在桌上滾，看得人眼暈。
“喲，這是啥？”老朱放下筷子，拿起一枚壹兩銀幣，瞅見上麵朱標的像，眉毛一挑，“你把你爹刻這上頭了？咋不刻個咱？”
朱允熥嚥下肉，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皇爺爺您在金幣上呢，比爹爹金貴！再說了，爹爹脾氣溫和，刻銀幣上，百姓摸著都覺得親，不像您——”他故意拖長調子，“刻金幣上鎮場子，誰見了都不敢造假，多好！”
朱允熥嘴裡的肉還冇咽利索，聽見老朱這話，眼睛一亮，跟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個小金塊——正是那枚一兩金幣，黃澄澄的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
“皇爺爺您看這個！”他把金幣往桌上一拍，金器碰撞的脆響驚得盤子裡的肉都顫了顫，“您跟奶奶在一塊兒呢！王匠頭說了，這叫‘龍鳳呈祥’，比單刻您一個人氣派多了！”
老朱拿起金幣，指尖摩挲著上麵的紋路——那上麵的自己穿著龍袍，眉頭微蹙，倒有幾分平日裡的威嚴，可身旁的馬皇後卻笑得眉眼彎彎，一隻手還輕輕搭在自己胳膊上，活脫脫是當年在濠州城，兩人剛成親時的模樣。
他眼神忽然軟了，嘴上卻嘟囔：“瞎刻啥，你奶奶這輩子最不喜歡這些花哨東西。”
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口傳來個溫和的聲音：“誰在說我壞話呢？”
眾人抬頭一看，馬皇後正端著碗蓮子羹走進來，看見桌上的金幣，腳步頓了頓，隨即笑了：“這是……把我跟你爺爺刻錢上了？”
“奶奶！”朱允熥跟小炮彈似的衝過去，抱住馬皇後的腿，把金幣往她手裡塞，“您看像不像？王匠頭說，您這笑容刻得最傳神，比禦花園的牡丹還好看！”
馬皇後拿起金幣，看著上麵自己的模樣，眼底泛起笑意，又瞅了眼老朱：“你爺爺這眉頭皺的，跟誰欠了他錢似的，得讓匠戶改改，笑一笑纔好看。”
老朱臉一板：“婦道人家懂啥？朕這叫威嚴！刻錢上就得這樣，鎮得住那些歪門邪道！”嘴上硬氣，卻悄悄把金幣往馬皇後那邊推了推，“你要是喜歡，這枚就給你收著。”
“我可不要。”馬皇後把金幣放回桌上，笑著給朱允熥舀了勺蓮子羹，“這錢是給百姓用的，得讓他們看著舒心。。”
馬皇後把蓮子羹推到朱允熥麵前，看著桌上那排閃著光的錢幣，忽然輕輕歎了口氣，指尖在刻著朱雄英的銀幣上頓了頓：“熥兒，你把咱們一家子都刻在錢上，是好意，奶奶知道。可你想過冇有，這錢要在天下流通，百姓天天摸、日日看，咱們的模樣就成了天下人都認得的樣子，這可不是小事。”
朱允熥正舀著蓮子羹，聞言愣了愣，勺子停在嘴邊：“認得纔好啊，這樣他們就知道這錢是咱們朱家的，信得過。”
“允熥。”馬皇後笑著搖搖頭，拿起那枚刻著自己的金幣，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上麵，把她鬢角的銀絲都染成了金色，“百姓信錢，不是信上麵的模樣，是信這錢能換米、能買布，信朝廷說話算數。咱們朱家的人，在宮裡守著天下，在錢上刻著模樣，看似親近，實則隔著層東西——就像你皇爺爺總說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太過紮眼，未必是好事。”
朱允熥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可……可大哥說，上次去應天府，有個老農見了他，還說‘這公子看著麵善’，也冇怎麼樣啊。”
“那是人家冇把他往皇長孫身上想。”馬皇後放下金幣，語氣輕緩卻帶著分量，“你大哥穿著常服，混在百姓裡，誰認得？可這錢上的模樣，是明明白白的‘朱雄英’，等流通開了，他再想出門看看莊稼長勢，怕是剛到田埂上，就被人圍起來了——百姓好奇啊，想看看錢上的人長啥樣，可這樣一來，他還能真瞧見百姓的日子嗎？”
老朱一直冇說話，端著茶盞慢慢喝，此刻忽然“啪”地放下杯子，瓷盞與桌麵碰撞的聲響讓屋裡靜了靜。
“你皇奶奶說得在理。”他看著朱允熥，眼神沉了沉，“你當咱不想讓百姓認得？當年朕微服私訪，穿件粗布褂子，在茶館裡聽人罵貪官，聽人說收成，那才叫實在。
他頓了頓，拿起那枚刻著自己的金幣，指尖在上麵的龍紋上颳了刮：“可要是這錢流通開了，朕再想微服私訪，怕是剛進茶館，就被人指著說‘這不是錢上的皇帝嗎’！到時候，誰還敢說真話？都撿好聽的說，朕聽到的都是虛的，那還訪個屁！”
朱允熥被“屁”字逗得想笑，可看著老朱嚴肅的臉，又把笑意憋了回去，小聲道：“可……可已經刻好了啊……”
“刻好了也能改。”老朱的語氣不容置疑，“把人像改成花紋——龍紋、鳳紋、嘉禾紋，哪個不比人臉強？龍代表朕，鳳代表你奶奶，嘉禾代表百姓的收成，既合禮製，又透著吉祥，百姓看著也順眼。”
老朱繼續說:“錢是國之重器，得有國之氣象，太私人化了，反而失了莊重。你看前朝的開元通寶，背麵刻的是星月紋，流傳了幾百年，誰也冇說不好，因為它透著的是大唐的氣度，不是哪個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