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港灣!
校閱結束後,陸錚並未直接回行轅,而是信步走向講武堂後麵的匠作區。
這裡與龍安府的大工坊不同,更側重於小規模試製和工具改良。
還冇走近,就聽到一陣爭吵聲。
“趙三鐵!你這老倔驢!這水錘力道就是不對,打出來的犁鏵邊緣總是不夠利落,費料又費力!”一個滿頭大汗的老匠人正扯著嗓子喊。
被稱作趙三鐵的老匠人,也就是龍安府的匠作大使,此刻正吹鬍子瞪眼:“放屁!是你水流調控不穩!按我畫的圖,在引水渠這裡加個閘板,保準力道均勻!”
“加閘板?你說得輕巧,那不要耽誤工期嗎?”
“磨刀不誤砍柴工!耽誤幾天,換來以後省時省力,哪個劃算?”
陸錚駐足聽了一會兒,不由失笑。他緩步走過去:“二位,爭什麼呢?”
兩人一見陸錚,立刻收了聲,恭敬行禮。趙三鐵梗著脖子彙報:“大將軍,是為新式犁鏵鍛造的事,這老傢夥死腦筋……”
“是你趙大匠太拗!”老匠人不服。
陸錚擺擺手,拿起旁邊一個成品犁鏵看了看,又看了看那架依靠水力驅動的鍛錘。
“三鐵說的有道理,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加個閘板,調試好了,長遠看是省力的。”他定了調子,又對那老匠人道,“工期緊,我知道。但質量更要緊。
這樣,我讓憲之先生從彆處調幾個人手幫你,儘快把閘板裝上,如何?”
老匠人見陸錚發了話,還給了人手,臉色頓時緩和下來:“有大將軍這話,小老兒一定儘快辦好!”
趙三鐵也鬆了口氣,偷偷對陸錚投去感激的一瞥。
離開匠作區,陸錚漫步到漢中城外的屯田區。金黃的稻浪在秋風中起伏,農人正在田間忙碌,臉上帶著收穫的期盼。
幾個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戲,看到陸錚這一行人衣著不凡,也不害怕,隻是好奇地張望。
“老丈,今年收成看來不錯?”陸錚停下腳步,和氣地問一個正在歇息的老農。
老農用汗巾擦著臉,笑出一臉褶子:“托大將軍的福,風調雨順,官府給的種子也好,用的那新式犁,深耕就是不一樣!
家裡婆娘算了算,交了糧稅,剩下的夠吃到明年夏收還有富餘!娃兒們也能多吃幾頓乾飯了!”
樸實的話語,卻讓陸錚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就是他浴血奮戰、殫精竭慮所要守護的東西。
回到府裡,已是傍晚。書房案頭,堆著來自各處的文書。
有王遠從保寧府送來的秋糧預收報告,有周吉遇從馬湖府發來的與某位土司達成初步互市協議的信函,也有韓千山整理的關於江南沈萬金近期動向的簡錄。
陸錚先拿起保寧府的報告,仔細看著上麵增長的數字,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笑意。他批閱了幾句勉勵的話,囑咐史可司酌情推廣保寧經驗。
接著,他拿起韓千山的簡錄。上麵提到,沈萬金試圖遊說朝廷,以“平抑物價”為名,限製川鹽入陝,但被戶部尚書畢自嚴以“恐引邊釁”為由暫時擱置。
錢謙益則在某次文會上,再次含沙射影地批評川陝新政“與民爭利”。
陸錚放下簡錄,揉了揉眉心。這些噪音依然存在,但似乎已無法像過去那樣輕易擾動他的心緒。
他提筆給林汝元回信,隻叮囑他“穩住揚州局麵,靜待時機”,又給周墨林去信,讓他留意朝中動向,若有對楊嶽老帥不利之言,需及時維護。
處理完公務,華燈初上。親衛送來了晚膳,簡單的兩菜一湯,配上新收的稻米蒸的飯,香氣撲鼻。
陸錚獨自用餐,聽著窗外依稀傳來的市井喧鬨,心中一片寧靜。
陸錚知道,北方的皇太極在蟄伏,朝廷的目光充滿審視,江南的敵人仍在暗處窺伺。
但在此刻,在這秋日收穫的時節,聽著屬於平凡生活的聲響,看著自己治下一點點恢複生機的大地,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
休養生息,並非無所事事,而是讓戰爭的創傷在柴米油鹽、在琅琅書聲、在叮噹鐵錘聲中,慢慢癒合。
未來的路還很長,但至少這個秋天,給了他繼續前行的力量和希望。
……
次日,征虜大將軍府邸後園
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桂花殘留的甜香和泥土的氣息。
府邸的後園不算很大,但佈置得雅緻,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寧靜的時分。
陸錚難得地在未時(下午1-3點)便處理完了緊急公務,將後續事宜交給了史可法。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信步走向後園。遠遠地,便聽到了稚嫩清脆的笑聲,像清泉敲擊卵石,瞬間洗去了他眉宇間的些許疲憊。
園子的涼亭下,蘇婉清正坐在石凳上做著針線,目光溫柔地追隨著在草地上蹣跚跑動的小小身影。
那是他們的兒子,陸安。小傢夥剛滿三歲,穿著簇新的湖綢小襖,像隻圓滾滾的糰子,正努力地追逐一隻色彩斑斕的蝴蝶,奶孃和丫鬟小心地跟在幾步之外,生怕他摔倒。
“安兒,慢些跑。”蘇婉清的聲音柔柔的,帶著笑意。
陸安聽到父親熟悉的腳步聲,立刻放棄了蝴蝶,轉過身,張開雙臂,跌跌撞撞地朝陸錚跑來:“爹爹!爹爹!”
陸錚臉上不自覺漾開了真切而放鬆的笑容,他快走幾步,彎下腰,一把將兒子撈進懷裡,高高舉起。
“哎喲,我的安哥兒,又重了些!”他用胡茬輕輕去蹭兒子嬌嫩的臉頰,引得陸安咯咯直笑,小手胡亂推著他的下巴。“爹爹,鬍子紮,癢!”陸安抗議著,卻緊緊摟住父親的脖子。
蘇婉清放下針線,起身迎了過來,看著父子倆嬉鬨,眼中滿是暖意。她接過丫鬟遞上的溫茶,遞給陸錚:“今日回來得早,公務可還順遂?”
陸錚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接過茶盞,呷了一口,歎道:“無非是些瑣碎事,糧秣、鹽政、邊市……總比戰場上刀光劍影來得舒心。”他抱著陸安在蘇婉清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將兒子放在自己膝頭,“還是聽著安兒的笑聲,心裡踏實。”
蘇婉清拿起石桌上的小木馬,遞給眼巴巴望著的兒子,柔聲對陸錚說:“再忙也要顧惜身子。
我瞧你鬢角,白絲又多了幾根。”她伸出手,輕輕替他理了理略微散亂的髮髻,動作自然而又充滿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