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清流密謀!
臘月初四,辰時,乾清宮。
鹹熙帝一夜未眠,眼圈烏青。王承恩捧來蔘湯,他擺手推開:“陸錚那邊如何了?”
“陸太傅正在朝陽門外清理戰場。”王承恩低聲道,“聽說斬獲頗豐,還繳獲了清軍不少軍械。陸太傅吩咐,要將其中三成分給京營。”
皇帝動作一頓:“分給京營?他倒大方。”
“老奴以為,這是陸太傅的誠意。”王承恩小心翼翼,“昨日若非陸太傅及時趕到,京城危矣。
且陸太傅今日一早就上奏,請辭所有封賞,隻求回鎮川陝。”
奏摺就在案頭。皇帝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字字懇切:“……臣本武夫,唯知效死。
此番僥倖退敵,實賴將士用命,陛下洪福。臣不敢居功,唯願早返防區,整軍備邊……”
“他真想走?”皇帝放下奏摺。
“怕是真想。”王承恩道,“陸太傅的川陝軍已在收拾行裝,說是三日後啟程。”
皇帝沉默。他原以為陸錚會借救駕之功,提出種種要求,甚至趁機插手朝政。冇想到,此人竟如此乾脆,打完就走。
“傳他進宮。”皇帝起身,“朕要當麵謝他。”
“陛下,這……”
“朕知道你想說什麼。”皇帝擺手,“錢謙益那些人,定會說朕不該單獨見外臣,有違祖製。
但朕今日就要破這個例。去傳旨,朕在文華殿等他。”
一個時辰後,文華殿。
陸錚卸了甲冑,換上一品武官袍服,獨自入殿。殿內隻皇帝一人,連王承恩都守在門外。
“臣陸錚,叩見陛下。”陸錚跪拜。
“陸卿平身。”皇帝親自扶起,“此處隻有你我君臣二人,不必拘禮。坐。”
陸錚謝座,隻坐了半邊椅子。
皇帝看著他,忽然道:“陸卿可知,昨日你若不及時趕到,朕真準備親率禁軍出城了。”
“臣知。”陸錚抬頭,“陛下英勇,臣欽佩。但萬金之軀,實不該輕蹈險地。”
“朕也是被逼無奈。”皇帝苦笑,“京營糜爛,邊軍不至,滿朝文武,除了一句‘死守’,再無他策。
朕若不出城,難道真等清軍破城,做那亡國之君?”
這話說得悲涼。陸錚沉默片刻,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京營之弊,非一日之寒。自永樂遷都,京營承平百年,早已不堪戰陣。”陸錚緩緩道,“臣以為,當裁汰老弱,重選精壯,以邊鎮悍卒為骨乾,重建京營。
否則下次清軍再來,恐無今日之幸。”
皇帝眼中閃過亮光:“陸卿願助朕整頓京營?”
“臣不敢。”陸錚搖頭,“京營乃天子親軍,非外臣可涉。但臣可薦一人——楊嶽楊督師。
楊督師在宣大十年,練就精兵數萬,深諳治軍之道。若陛下信得過,可讓楊督師留京,主持京營整頓。”
這是以退為進。推薦楊嶽,既賣了人情,又避免了直接插手京營的嫌疑。
皇帝沉吟:“楊卿確是合適人選。但他若留京,宣大那邊……”
“宣大可暫由副總兵王新代理。”陸錚道,“待京營整頓完畢,楊督師再回宣大不遲。”
這安排滴水不漏。皇帝深深看了陸錚一眼:“陸卿思慮周全。此事,朕會考慮。”
他頓了頓,忽然問:“陸卿真不要封賞?”
“臣不敢要。”陸錚正色,“陛下若真念臣微功,臣隻求一事。”
“說。”
“請陛下善待陝西災民。”陸錚起身,鄭重一揖,“去歲至今,陝甘連遭旱、蝗、疫三災,百姓死者數十萬。
臣雖儘力賑濟,然力有未逮。懇請陛下免陝甘三年賦稅,並撥專款,助百姓重建家園。”
皇帝動容。他原以為陸錚會為川陝要政策,要糧餉,冇想到要的卻是這個。
“陸卿……”皇帝聲音有些哽咽,“朕答應你。免陝甘三年賦稅,並從內帑撥銀五十萬兩,用於賑災重建。”
“臣代陝甘百姓,謝陛下隆恩!”陸錚跪地叩首。
這一跪,真心實意。
……
同一時刻,錢謙益府邸密室。
燭火搖曳,映著七八張麵色陰沉的臉。除了錢謙益,還有都察院左都禦史、禮部侍郎、翰林院掌院學士等,皆是清流中堅。
“諸公,”錢謙益聲音嘶啞,“昨日朝陽門之戰,你們都看到了。陸錚以五萬兵擊退十萬清軍,此等功績,已不亞於開國徐達、常遇春。若再讓他回川陝,必成藩鎮之禍!”
左都禦史劉宗周歎道:“錢公,如今陸錚救駕有功,陛下又親口褒獎。咱們此時彈劾,恐不合時宜啊。”
“不合時宜?”錢謙益冷笑,“等他在川陝坐穩了,養精蓄銳,到時候振臂一呼,天下響應,那才叫不合時宜!諸公難道忘了安史之亂?忘了黃巢之禍?”
禮部侍郎猶豫道:“可陸錚昨日分戰利品給京營,今日又上奏辭賞,表麵功夫做得很足。若無實據,單憑‘恐成藩鎮’四字,難以服眾。”
“實據?”錢謙益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這就是實據!”
眾人傳閱,臉色皆變。這是一份川陝商幫與江南商戶的貿易契約,上麵清楚寫著“鹽引專營”、“茶馬專賣”等條款,落款處蓋著川陝總督府大印。
“陸錚在川陝,已將鹽、茶、馬、鐵等命脈行業儘數壟斷。”錢謙益敲著桌子,“這還不算,他還私設‘講武堂’、‘格致學堂’,自行培養軍官工匠。
諸公,這是要乾什麼?這是要另立朝廷啊!”
翰林院掌院學士顫聲道:“此事……此事陛下可知?”
“陛下被矇蔽了!”錢謙益厲聲道,“陸錚用些小恩小惠,哄得陛下開心。但咱們作為臣子,不能眼睜睜看著江山旁落!
我意已決,明日早朝,當聯名上疏,彈劾陸錚十二條大罪!”
“哪十二條?”
“一,擅專鹽鐵,與民爭利;二,私設學堂,培植私黨;三,收買軍心,二十萬大軍隻知有陸,不知有君;四……”錢謙益一條條數來,最後道,“十二,挾功自重,逼宮要賞!”
劉宗周皺眉:“最後這條……陸錚不是辭賞了嗎?”
“他辭是他的事,咱們彈劾是咱們的事。”錢謙益眼中閃過狡黠,“他越辭,越顯得心虛。
陛下若信他,咱們就是忠言逆耳;陛下若疑他,咱們就是撥亂反正。無論如何,咱們都不虧。”
正密謀著,管家匆匆進來,低聲道:“老爺,錢閣老來了。”
錢閣老?錢龍錫?他來做什麼?
眾人麵麵相覷。錢龍錫雖是次輔,但向來務實,與清流不是一路。
“請他到花廳。”錢謙益整了整衣袍,對眾人道,“諸公稍候,我去去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