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信任、約定!
花廳裡,錢龍錫負手而立,看著牆上那幅《寒江獨釣圖》。聽見腳步聲,他轉身,拱手:“牧齋兄,深夜叨擾了。”
錢謙益字牧齋。他回禮:“虞山兄客氣。不知何事勞您大駕?”
錢龍錫字虞山。兩人同姓,又同是江南人,但政見向來不合。
“聽說牧齋兄正在召集同道,商議彈劾陸錚之事?”錢龍錫開門見山。
錢謙益麵色不變:“確有此事。陸錚擅權跋扈,已成國之大患。我等身為言官,自當直言進諫。”
“直言進諫是好事。”錢龍錫點頭,“但牧齋兄可曾想過,如今清軍雖退,但未遠遁。
若此時朝廷內鬥,逼反了陸錚,二十萬川陝軍倒戈相向——這責任,誰擔得起?”
錢謙益冷笑:“虞山兄是來當說客的?陸錚給了你什麼好處?”
“牧齋兄慎言。”錢龍錫正色道,“我錢龍錫為官三十年,從未收受過邊臣一分一毫。我今日來,是為朝廷,為社稷,也是為你牧齋兄。”
“為我?”
“正是。”錢龍錫走近兩步,壓低聲音,“牧齋兄可知,陛下今日單獨召見陸錚,在文華殿密談一個時辰?
可知談話結束後,陛下親自送陸錚出殿,還拍著他的肩膀說‘朕信你’?”
錢謙益臉色微變。這些細節,他確實不知。
“陛下對陸錚,已有七分信任。”錢龍錫繼續道,“此時彈劾,不僅動不了陸錚,反而會讓陛下覺得,你們這些清流是在嫉妒功臣,是在破壞朝廷團結。牧齋兄,你這是往刀口上撞啊!”
“那依虞山兄之見……”
“等。”錢龍錫吐出個字,“等陸錚回川陝,等他犯錯,等陛下對他起疑心。屆時再動手,事半功倍。現在……”他搖頭,“不是時候。”
錢謙益沉默良久,忽然問:“虞山兄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錢龍錫歎息:“因為我也不想看到朝廷內亂。牧齋兄,你我的政見之爭,是朝堂之事。
但若因此引發兵禍,那就是千古罪人了。言儘於此,告辭。”
他拱手離去,留下錢謙益獨自站在花廳中。
燭火跳動,映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戌時三刻,陸錚所居驛館。
王承恩一身便服,從後門悄然進入。陸錚已在書房等候,屏退左右。
“王公公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見教?”陸錚親自斟茶。
王承恩接過茶盞,卻不喝,低聲道:“陸太傅,老奴是奉陛下口諭而來。”
陸錚神色一肅:“公公請講。”
“陛下讓老奴問陸太傅三句話。”王承恩盯著陸錚,“第一,若清軍再犯,陸太傅可願再次勤王?”
“臣既為大明臣子,自當為國效死。清軍若再犯,臣必率川陝將士,死戰不退。”
“第二,”王承恩繼續,“若朝中有人構陷,欲致陸太傅於死地,陸太傅當如何?”
陸錚沉默片刻,緩緩道:“臣相信陛下聖明,必不使忠臣蒙冤。
若真有那日……臣寧可自縛進京,以死明誌,也絕不起兵作亂,禍害百姓。”
王承恩眼中閃過複雜神色,問出第三句:“若陛下……若陛下有難,需陸太傅帶兵入京,清君側,靖國難,陸太傅可敢為?”
這話問得極重。陸錚心頭劇震,抬眼看向王承恩。老太監眼中滿是血絲,神情卻異常嚴肅。
這不是試探,是真話。
陸錚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夜色。許久,他轉身,一字一頓:“公公回去稟告陛下:若真有那日,臣陸錚——萬死不辭。”
王承恩撲通跪地,老淚縱橫:“陸太傅!陛下……陛下冇看錯人!”
他顫巍巍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雙手奉上:“這是陛下親賜的‘如朕親臨’令牌。陛下說,此令牌不錄檔,不公示,隻在最危難時使用。陸太傅,您收好。”
陸錚接過令牌。玄鐵鑄造,正麵刻龍,背麵刻“如朕親臨”四字,入手冰涼沉重。
“陛下還讓老奴帶句話。”王承恩擦淚,“陛下說:‘陸卿,這大明江山,朕托你一半。望卿……莫負朕。’”
陸錚握緊令牌,單膝跪地:“臣——領旨。”
送走王承恩,陸錚獨坐書房,望著手中令牌出神。
如朕親臨。這四個字,代表著無上權柄,也代表著滔天責任。
皇帝把這令牌給他,等於把身家性命、江山社稷,都押在他身上了。
“督師。”史可法悄聲進來,看見令牌,臉色大變,“這是……”
“收好。”陸錚將令牌遞給他,“用最穩妥的方式,送回龍安,交夫人保管。記住,此事絕密,除你我,不得有第三人知曉。”
“是。”史可法鄭重接過,“督師,錢龍錫那邊派人送來拜帖,說明日想登門拜訪。”
錢龍錫?陸錚沉吟:“回帖,就說本督明日要去京營慰問將士,後日離京,恐無暇接待。
但本督在川陝備了些土產,已送到錢閣老府上,聊表敬意。”
這是婉拒,但也留了餘地。
“那錢謙益那邊……”
“不必理會。”陸錚擺手,“清流之論,如犬吠日,聽多了反而亂心。咱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史可法點頭,又問:“楊督師那邊,咱們要不要……”
“要。”陸錚起身,“備馬,本督親自去楊督師府上。有些話,得當麵說。”
半個時辰後
楊嶽的府邸在城西,是個三進院子,樸素得很。見陸錚深夜來訪,楊嶽有些意外,但還是迎進書房。
“陸公此來,必有要事。”楊嶽親自烹茶。
陸錚也不繞彎:“楊督師,陛下有意讓你留京,整頓京營。此事,你怎麼看?”
楊嶽手中茶壺一頓,苦笑道:“不瞞陸公,今日陛下已召老夫說過。老夫……推辭了。”
“為何?”
“老夫今年五十有六,在宣大十年,傷病纏身,已不堪重任。”楊嶽搖頭,“且京營這潭水太深,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老夫一個邊將,貿然插手,恐適得其反。”
陸錚卻道:“正因京營水深,才需楊督師這樣的老將坐鎮。楊督師在軍中的威望,在朝中的清譽,都是整頓京營的資本。”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瞞楊督師,清軍雖退,但禍患未消。若京營不能重整,下次清軍再來,恐怕……”
楊嶽沉默。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隻是……
“陸公,”他抬頭,“若老夫留京,宣大那邊……”
“宣大有王新在,暫時無憂。”陸錚道,“而且楊督師留京,對川陝、對宣大,都有好處。”
“哦?”
“楊督師在京,就是咱們在朝中的眼睛,也是咱們與陛下溝通的橋梁。”陸錚坦誠道,“有些話,咱們邊將不便說,但楊督師可以說;有些事,咱們不便做,但楊督師可以做。”
楊嶽明白了。陸錚這是要他做川陝在朝中的代言人。
“陸公如此信任老夫……”
“因為楊督師是忠臣。”陸錚正色,“忠於陛下,忠於社稷,也忠於百姓。
這樣的人,本督不信,還能信誰?”
楊嶽眼眶微熱。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陸公,老夫答應了。京營這攤爛攤子,老夫接了!”
“好!”陸錚舉杯,“本督以茶代酒,敬楊督師。願楊督師在京,大展宏圖;願我大明,永固江山!”
兩杯相碰,茶香四溢。
這一夜,兩個大明最有權勢的武臣,定下了影響深遠的約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