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時機,到了。
我拿著賬本與冊子,快步返回都察院。
值房內,趙淩早已等候多時。他的麵前,是那兩口沉甸甸的、由他日夜守護的木箱。
“趙大哥,”我看著他,聲音沉靜而有力,“是時候,請出諸位前輩的英靈,為我們壯行,為這朗朗乾坤,討一個遲到的公道了。”
趙淩渾身一震,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種近乎殉道的光芒。他重重點頭,猛地起身,親手開啟了那兩口塵封的箱子。
那是嚴世蕃為了震懾我送的新婚賀禮。
裏麵,是二十年來,無數正直禦史用前程、鮮血甚至生命寫就的,彈劾嚴嵩父子的奏章抄本。
趙淩小心翼翼地捧起最上麵的幾份,彷彿捧著先烈們的骨血。
他大步走到都察院的庭院正中,在那象徵著風憲鐵骨“公生明”碑前,將奏章一一擺開。
然後,他整了整身上陳舊的官袍,對著那摞奏章,轟然跪倒。
這個舉動,瞬間吸引了所有禦史的目光。
“椒山公(楊繼盛)!”趙淩的聲音帶著哭腔,嘶啞卻穿透雲霄,“您在天之靈請看。今日,後世晚輩,再來闖一闖這龍潭虎穴。”
“沈煉公,您瞑目吧。您的血,沒有白流。”
“斛山公,煥吾公……”
他每念一個名字,便重重地叩一個頭。額頭撞擊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很快便是一片青紫,滲出血絲。
被罰俸的林潤跪在他身旁,高呼道:“洪鈞賦此男兒身,莫將頭上巾空負。扶社稷,待我輩振臂一呼……”
庭院裏,不知何時已聚滿了禦史。許多年輕禦史看著這一幕,看著那些他們隻在傳說中聽過的名字,看著趙淩額頭的鮮血,眼眶瞬間紅了。
一種悲壯而肅穆的氣氛在瀰漫。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一位禦史出列,對著趙淩和那些奏章,深深一揖,然後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廨舍,開始磨墨。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如同星星之火,瞬間燎原。
壓抑了太久的怒火,被趙淩這決絕的跪拜徹底點燃。沉積了二十年的冤屈與不甘,在這一刻噴湧而出。
一份份彈劾嚴世蕃、鄢懋卿、羅龍文的奏章,如同雪片般從都察院飛出,飛向通政司,飛向西苑。
沉寂已久的都察院,終於在這一天,找回了它遺失已久的風骨。
我站在廊下,看著這悲壯的一幕,胸中熱血翻湧。
來到北鎮撫司的值房,甚至沒有去看嚴世蕃,我對著陸炳一字一句道:“陸都督,我要的是讓嚴世蕃死。明日三法司會審,還請陸都督助我一臂之力。”
我的決定讓陸炳沉默了片刻。他揮手讓雷聰下去,值房內隻剩下我們兩人,昏暗的燭火忽明忽滅。
“好,有膽色。”陸炳的聲音聽不出讚賞還是嘲諷,他踱到窗邊,背對著我,“但你可知,你如今倚仗的這股‘禦史風骨’,當年有多少人,是經我之手,送入詔獄,斃於廷杖之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終於親口撕開了這血淋淋的瘡疤。
“楊繼盛,劾嚴嵩十罪五奸,是條好漢。”陸炳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他受刑前,我奉陛下之命去探視。他渾身沒一塊好肉,卻對我說‘陸都督,奸臣當道,國將不國,你手握緹騎,豈能坐視?’”
他頓了頓,空氣彷彿凝固。“我回答他,‘楊椒山,我隻知奉命行事。’”
我攥緊了拳頭,感到一陣寒意。
“還有沈煉,”陸炳繼續道,每一個名字都像一塊冰砸在地上,“他罵嚴嵩罵得痛快,被杖斃時,骨頭斷了十七處。
他,曾是我的屬下。行刑的錦衣衛,也是我陸炳的屬下。”
他緩緩轉過身,那張常年不見日光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錶情,隻有一種看透生死與汙濁的麻木。
“李清風,你現在告訴我,”他的目光如冰冷的錐子,刺穿我,“看著趙淩跪拜那些被我親手送進鬼門關的人,看著我這個沾滿他們鮮血的劊子手,你心裏,當真沒有一點芥蒂?”
我迎著他的目光,知道這是必須跨過去的一道坎。不僅是我的,也是他的。
“有。”我坦誠地回答,聲音乾澀,“當我看到趙大哥額上的血,想到椒山公、沈公的結局,我有。”
陸炳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似是冷笑。
“但是,陸都督,”我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凝,“我更知道,若沒有你默許,雷聰不會幾次三番捨命護我。若沒有你授意,我查錢富、拿張奎,絕不會如此順利。
楊公、沈公他們要的,是扳倒奸黨,肅清朝綱。如今,這條路就在眼前。”
陸炳死死地盯著我,胸膛微微起伏。良久,他眼中那冰封的麻木漸漸化開,流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牆邊,那裏掛著一幅泛黃的《大明輿圖》。他伸出手,指尖緩緩劃過九邊重鎮,劃過運河長江,最終重重地點在京畿之地。
“陛下的江山,”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重,“我陸炳守了半輩子,用的是權術,是血腥,是讓好人寒心、讓小人懼怕的手段。楊繼盛他們想守的,是正氣,是民心。道不同……”
他猛地回身,眼中那點複雜的情緒已燃燒成冰冷的火焰:“但終究,我不想看到它被嚴世蕃這等蠹蟲,從根子上徹底爛掉。”
“所以,嚴世蕃必須死。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我,是為了讓這江山,換一種稍微乾淨點的活法。
我陸炳這一生,權重一時,謗滿天下。但我心裏,自始至終,隻效忠一個人。”
他走到案前,用手指蘸了杯中冷掉的茶水,在紅木桌麵上,寫下那個他一生信奉的字——“君”。
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初,“以前是,現在也是。陛下要動嚴黨,我便是陛下最鋒利的刀。
以前陛下需要我震懾清流,我便去做那閻羅。如今陛下需要你這把新的刀去切割腐肉,我便是你的磨刀石,是你的護刀人。”
“你隻管去做,明日,三法司會審,自有‘如山鐵證’。”
“謝都督!”我深深一揖。
從北鎮撫司出來,夜涼如水。雷聰沉默地跟在我身後。
我們沒有回府,而是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都察院。
庭院裏,燭火併未熄滅。趙淩依舊跪在“公生明”碑前,身影在夜色中凝成一尊石像。
他的周圍,是更多不願離去的禦史,他們無聲地站立著,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
沒有人說話,隻有夜風吹動他們袍袖的聲音。
我走過去,在趙淩身邊緩緩跪下,對著那篇奏章,也對著無數無形的英靈,深深一拜。
當我抬起頭時,東方遙遠的天際,正撕開一絲微不可察的魚肚白。
黑夜依舊濃重,但黎明,已悄然露出了它的第一縷鋒刃。
今日,三法司,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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