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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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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高拱的府邸在城西,門臉比裕王府看著還樸素些,但是就是透著一股硬邦邦的氣度,連門口那對石獅子都比別家的瞪得圓些。

淩鋒跟著我到了門口,一身飛魚服在秋陽下很是紮眼。開門的老僕瞧見他,眉頭皺了皺,側身讓我們進去。

高拱在書房見的我。他正伏案寫著什麼,聞聲抬頭,目光先在我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我身後的淩鋒身上。

“錦衣衛?”高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下官李清風,拜見高大人。”我趕緊躬身,“這是下官隨從淩鋒,原是錦衣衛的……”

“隨從?”高拱打斷我,那眼神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道算錯了的題,“李僉憲的隨從,倒是氣派。”

淩鋒何等機敏,立刻躬身:“卑職在外等候。”說完便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書房裏頓時隻剩下我和高拱。他這才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我也不客氣,直接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高拱繼續低頭寫他的東西,筆鋒狠辣,紙都快被戳破了。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他才撂下筆,揉了揉手腕。

“裕王殿下把那玉佩給你了?”

“是。”我從懷裏取出玉佩,雙手放在桌上。

高拱瞥了一眼,沒動:“知道陛下為什麼讓裕王防著你嗎?”

“下官請高閣老賜教。”我恭敬道。

“因為陛下自己也在防著所有人。”高拱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包括他兒子,包括我,包括徐階,包括嚴嵩,哦,嚴嵩已經倒了。但這不妨礙他繼續防著下一個嚴嵩。”

我沉默。

“李清風,你以為陛下不知道鹽政的弊端,不知道漕運的貓膩,不知道宮裏那些公公們手有多長?”

高拱冷笑,“他太知道了。但他不想管,至少現在不想管。他隻想一件事:把一切都牢牢攥在自己手裏。”

我心想道:你可真敢說,不知道錦衣衛就在門口嗎?雖然淩鋒不會對你怎麼樣。

“所以詔獄裏那兩人……”我試探。

“餌。”高拱乾脆利落,“陛下在用他們釣更大的魚。但這魚什麼時候收網,怎麼收網,陛下沒說。”“我猜”他身體前傾,目光銳利,“陛下是想把這潭渾水,留給下一任君主來清。”

我心裏一震。

“新君即位,總要立威,總要施恩。”高拱聲音壓低,“用幾個貪官汙吏的人頭開刀,用幾項惠民新政收買人心,這是老套路。陛下現在留著這些人、這些事,就是在給裕王殿下攢家底。當然,也可能是給景王攢,誰知道呢。”

他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所以你現在要做的,”高拱看著我,“不是急著去掀蓋子,而是把這蓋子捂嚴實了。該留的人留好,該存的賬存好,等時候到了,自然有人會來掀。明白嗎?”

“下官明白。”我頓了頓,“那東南的專銀?”

“照你的方案辦。”高拱擺擺手,“戚繼光、俞大猷都是乾實事的人,錢到了他們手裏,比放在太倉庫發黴強。至於朝中那些閑話,你不必理會。陛下既然準了,就是替你擋了第一道箭。”

他頓了頓,忽然問:“那個倭寇,叫什麼來著?”

“黑鯊。”我心頭一跳,“下官已讓人秘密押往台州,交給戚將軍了。”

“嗯。”高拱點頭,“倭寇的事,你處理得對。那些東瀛浪人背後,往往牽扯著沿海豪族、甚至朝中某些人的利益。

挖得深了,又是一筆爛賬。交給戚繼光,讓他去審,去挖。武將在前線,有些事辦起來比文官方便。”

我暗暗鬆了口氣。看來那步棋走對了。

從高府出來時,已是申時。秋日的太陽斜斜掛著,沒什麼溫度。

淩鋒在門外等著,見我出來,迎上前:“大人,回府嗎?”

我看了看天色:“不,去詔獄。”

淩鋒愣了一下,沒多問:“是。”

馬車往北鎮撫司方向去。我靠在車廂裡,腦子裏轉著高拱的話。

留給下一任君主來清。

嘉靖老闆這算盤打得,我在揚州都聽見響了。自己修道煉丹,把麻煩事都攢著,等兒子上來擦屁股。這爹當得,真是省心啊。

詔獄我還是熟門熟路。不是“住客”就是“訪客”,一年總要來個十次八次的。(雖然隻有一次是住客。)

守門的錦衣衛看見淩鋒,又看見我,臉上表情很精彩。大概是在“李大人又來啦”和“這次是訪客還是住戶”之間艱難搖擺。

“奉陸都督舊令,探視人犯。”淩鋒亮出一塊令牌。這令牌其實已經過期了,但錦衣衛內部認這個,何況陸炳還沒死呢。

獄卒堆著笑開門:“李大人請,淩總旗請。您二位這是……”

“看看老朋友。”我說。

鄭永昌關在詔獄的“上房”,當然是相對意義上的。單間,有床有桌,雖然都舊得掉渣,但至少乾淨。

他正坐在床邊,藉著鐵窗透進來的那點光看一本破書,神色平靜得像在自家書房。

聽見動靜,他抬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隨即起身拱手:“李大人。”

“鄭大人。”我站在柵欄外,“近來可好?”

“託大人的福,還算清凈。”鄭永昌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說不清道明的東西,“詔獄這地方,待久了,反倒想明白不少事。”

“想明白什麼了?”

“想明白有些賬,早晚得算。”鄭永昌放下書,“隻是不知道,來算賬的會是誰。”

我沒接這話,轉而問:“缺什麼嗎?我可以讓人……”

“不必。”鄭永昌搖頭,“李大人能來這一趟,鄭某已是感激。多餘的事,不必做了。”

啊,竟然不怨我把你關到這鬼地方了?看來,咱大明的官員,多多少少是有點說法的。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回頭看去,他又坐回床邊,拿起了那本書。昏黃的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沈誠實一家關在另一處。條件就差多了,大通鋪,一家人擠在一起。沈誠實縮在角落,抱著膝蓋,眼神獃滯。

他那個叫沈安的兒子,哦不對,實際上是陳望之的兒子正在低聲安慰他。

看見我,沈誠實像是被針紮了似的跳起來,撲到柵欄前:“李大人!李大人救命啊,小人冤枉,小人都是被逼的……”

“省省吧。”淩鋒冷冷開口,“詔獄裏喊冤的,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沈安他拉回去,對我躬身:“李大人見諒,家父……神誌有些不清了。”

多好的孩子呀,可惜,身份永遠見不得光。

我看著這一家子,心裏沒什麼波瀾。天上地下,是他自己選的路。

“好好待著。”我說,“活著,纔有出去的那天。”

繼續往詔獄深處走。氣味越來越難聞,光線越來越暗。

兩邊的牢房裏,偶爾能看見蜷縮的人影,大多無聲無息,像已經死了。

走到一處拐角,我忽然停住腳步。

前麵不遠處,一間牢房外,站著一個東廠的番子,正拿著個小本子,低頭寫著什麼,旁邊還有個錦衣衛陪著,臉色不太好看。

“那是誰?”我低聲問淩鋒。

淩鋒看了一眼,眉頭皺起:“沈束沈大人。關了很久了。”

“沈束?”我愣了一下,“‘越中四諫’那個沈束?”

“是。”淩鋒聲音壓低,“嘉靖二十七年就進來了,一直關著。陛下……沒說要放,也沒說要殺。”

我心頭一震。周延周總憲以前是提過,嘉靖老闆苛待言官,楊爵、周天佐、沈束這些人,都是因為直言進諫下了詔獄。

“那東廠的人在記什麼?”我問。

“記錄。”淩鋒語氣裏帶著一絲厭惡,“陛下定的規矩。言官下獄,不再輕易流放,而是長期囚禁。

東廠五日一來,記錄他們的一言一行、飲食起居,報上去。說是……‘觀其心誌,察其悔悟’。”

我聽得背後發涼,這嘉靖老闆折磨人的手段總是這麼別出心裁。

把人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再派太監來像觀察蟲子一樣觀察你,五日一報,這是要把人的尊嚴和意誌一點一點磨碎。

“從楊爵開始的?”我問。

“是。”淩鋒頓了頓,補充道,“陸都督提過一嘴,說因為沈束這事,大人的恩師屠僑屠大人,還曾被罰俸三個月。”

我沉默地看著那間牢房。柵欄裡,一個瘦得脫了形的人影靠牆坐著,一動不動。東廠的番子寫完了,合上本子,和錦衣衛說了句什麼,轉身走了。

經過我身邊時,那番子瞥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東廠特有的、陰惻惻的打量。

等他們走遠,我邁步朝那間牢房走去。

“大人?”淩鋒跟上。

“既然來了,”我說,“總該見見這位……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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