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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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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關沈束的那間牢房極小,光線幾乎透不進來。地上鋪著的稻草黑乎乎的,散發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黴味,混著別的什麼說不清的陳腐氣。

一個人影靠牆坐著,一動不動,像尊蒙塵的石像。

我走近柵欄,躬身行了一禮:“沈大人。”

那人影緩緩抬頭。

瘦得脫了形,臉頰深陷,顴骨高聳,眼窩像兩個深洞。但那雙眼睛看過來時,卻清明得嚇人,甚至帶著點審視的警惕。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你是?”

“都察院,李清風。”

“李清風……”他重複了一遍,眉頭皺起,在記憶裡費力地搜尋。半晌,搖頭:“不認識。”

我心裏苦笑。是了,他嘉靖二十七年就進來了,我嘉靖二十九年才進的都察院,他上哪兒認識我去。

“屠僑屠總憲,是在下恩師。”我補了一句。

“屠僑?”沈束眼睛亮了一下,那點亮光讓他枯槁的臉生動了剎那,“他還掌著都察院?這個倔驢……”

我沉默片刻,低聲道:“屠老師……已去世多年了。如今是周延周總憲執掌。”

沈束怔住了,眼裏升起那點兒光,滅了。

他盯著我身上的緋袍看了會兒:“四品了?屠僑倒是沒看走眼。”

他頓了頓,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是諷:“就是這世道,配不上好官了。”

牢房裏靜得可怕。遠處傳來不知哪間牢房的呻吟聲,幽幽的,像地底傳來的風。

“沈大人在這裏……受苦了。”我乾巴巴地說。

沈束沒睜眼,嘴角那點弧度還在:“苦?比起那些死在廷杖下的,比起那些流放瘴癘之地屍骨無存的,我這裏算福地了。”

他喉結動了動,忽然問,聲音很輕:“嚴嵩死了沒?”

“死了。”我說,“去年死的,嚴世蕃先砍的頭。”

沈束愣在那兒,像沒聽懂。半晌,他喉結動了動,極慢地吐出兩個字:“……死了?”

我點點頭。

他沒立刻笑,而是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詔獄腐濁的空氣,再睜開時,眼裏有種駭人的平靜。

然後他才開始笑。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起初是低低的,後來渾身都抖起來,笑得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外頭獄卒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死了……好啊。”他止住笑,抹了把眼角,抬眼時目光如淬過火的鐵,“那陛下呢?還在西苑煉丹嗎?”

這話我不敢接。

沈束也不指望我回答,自顧自點頭:“看來還在煉。”他頓了頓,忽然問:“你既已是四品禦史,來這鬼地方做什麼?看我笑話?”

“在下敬佩大人風骨。”

“風骨?”沈束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嘲諷,“你穿著這身緋袍,站在柵欄外,對我說風骨?”他搖搖頭,“走吧。這地方待久了,好人也會瘋。”

我站著沒動:“大人當年奏疏,究竟寫了什麼?”

沈束盯著我看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肺腑裡摳出來:

“我寫……‘陛下視朝如兒戲,以丹爐為社稷。嚴嵩非奸,乃陛下之鏡,照見的……是陛下自己的荒唐’。”

我倒抽一口涼氣。

這話別說嘉靖,換朱元璋也得從孝陵裡爬出來抽他。難怪嚴嵩倒了他還出不去,這哪是彈劾嚴嵩,這是把皇帝的臉皮撕下來踩。

“現在明白了?”沈束閉上眼睛,“走吧。讓我清靜清靜。”

我深深一揖,轉身時忍不住問:“大人就不想出去?”

身後沉默了很久。

“……想。”沈束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可我若低頭,當年那些話,那些為此死的人……又算什麼?”

我喉頭一哽,朝他深深作了個揖,快步離開。走到拐角,聽見身後傳來一句:“替我給屠僑上柱香。”

“大人放心,清風回去就辦。”我沒回頭。

身後再沒聲音。

走出詔獄大門,天陰得厲害,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淩鋒把馬車趕過來,我踩著腳凳上去,簾子一放,把那破地方隔在外頭。

“淩鋒。”

“在。”

“明天,”我睜開眼,“想辦法給沈大人那間牢房,送床厚被子。再弄幾本書,乾淨的。悄悄的,別讓人知道。”

淩鋒沉默片刻:“大人,東廠五日一查,萬一……”

“那就別讓他們查到。”我打斷他,“辦法總比困難多,對吧?”

淩鋒沒再說話。黑暗中,我隻聽見他輕輕吸了口氣,然後說:“是。”

馬車拐進衚衕,燈籠在遠處亮著溫暖的光。

我摸了摸懷裏那枚溫潤的玉佩,又想起詔獄裏那雙清明的眼睛。

這個大明啊,有人煉丹求長生,有人謀權求富貴,有人在詔獄裏守著一點燭火不肯滅。

而我呢?

我得活著,好好地活著。為了能看見下一個時代,也為了……讓那點燭火,別那麼快就滅了。

馬車剛走出一射之地,突然急停。我往前一栽,差點撞門框上。

“怎麼回事?”

簾子掀開,淩鋒臉色不對。他身後站著個人,那是陸府那老管家,一身素服,眼睛通紅,站在街當間兒直哆嗦。

“李、李大人……”老管家撲通就跪下了,哭聲壓在嗓子眼裏,“我家老爺……走了……”

我腦子空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兒?”

“酉時……酉時三刻。”老管家抹了把臉,“喊了聲‘陛下’,就……就沒了。”

風從簾子縫鑽進來,灌了一脖子涼氣。

陸炳死了。

那個在錦衣衛衙門說一不二的陸炳,那個在西苑和嘉靖對坐喝茶的陸炳,那個前幾日還攥著我手腕說“不可動”的陸炳。

死了。

“宮裏知道了?”

“黃公公來過了,讓……讓先瞞著。”老管家聲音發顫,“說等陛下旨意。”

我點點頭,擺手讓他走。馬車重新動起來,軲轆壓在石板路上,聲音悶悶的。

淩鋒在外頭低聲問:“大人,咱們……”

“回家。”我說。

簾子外頭,京城華燈初上。酒樓飄出唱曲聲,誰家孩子在哭,更夫敲著梆子走過長街。

一切照舊。

隻是有些人,再也看不見了。

馬車在家門口停下。我掀簾子下來,抬頭看了看天,陰雲密佈,一顆星星都沒有。

要下雪了。

貞兒抱著成兒站在門廊下,燈籠暖黃的光暈開一團。成兒看見我,咿咿呀呀伸出手。

我接過孩子,小傢夥軟軟地趴在我肩上,帶著奶香味。

“夫君,飯熱著呢。”貞兒輕聲說。

“嗯。”我抱著孩子往裏走,跨過門檻時,回頭看了眼漆黑的長街。

門檻外,寒風卷過空蕩的長街。

陸炳死了,嘉靖手裏的刀少了一把。

這京城的冬天,來得真是又快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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