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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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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陸炳的死訊,在次日午後傳遍了京城。

我坐在書案前,指墨已研好,信紙鋪開,卻遲遲難以下筆。

窗外天色陰沉,正如此刻京城詭譎的人心。

陸炳一死,他留下的人、事、債,都成了無主的浮萍。而我,是那個曾對浮萍許下承諾的人。

清流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東廠更是磨刀霍霍。

筆鋒終於落下,我給遠在貴州的雷聰寫信,字字千鈞:

“京中劇變,都督已去。東廠之勢,頃刻滔天。錦衣衛內,人人自危。汝在邊陲,手握兵權,反是安身立命之所。切記,萬勿回京。

一切風雨,待過境再議。保重此身,方不負都督當年提拔之恩。切切!清風手書。”

信使帶著我的警告疾馳出京。但我心裏清楚,有些情義,是攔不住的。

“淩鋒,備車,去陸府。”

淩鋒猛地抬頭,眼中憂色深重:“大人,此時前去,恐惹火燒身。”

“正因如此,才非去不可。”我站起身,理了理緋色官袍的袖口,“雪中送炭,總好過錦上添花。”

馬車駛向陸府所在的衚衕。出乎意料,巷口竟堵得水泄不通,不是車馬,是人。

清一色的錦衣衛服色,從飛魚服的千戶、百戶,到著青衫的校尉、力士,沉默地立在深秋的寒風裏,從巷口一直排到府門前。

無人交談,無人走動,隻有北風捲起落葉的聲響。

他們都在這裏,用這種方式,送他們的都督最後一程。

靈堂設在正廳,與外麵的肅殺相比,裏麵更是空曠得令人心頭髮冷。

一口黑漆棺木孤零零停在中央,前頭香燭清冷,煙氣筆直。陸炳的兩個兒子披著重孝跪在棺側,臉上猶帶淚痕,眼神惶然。

而滿堂縞素之中,除了幾個低頭抹淚的陸府女眷,竟無一位緋袍玉帶的朝臣。

諷刺的是,靈堂一側,我看到了一個絕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身影,雷聰。

他絕對不是收到我的信纔回來的,沒有那麼快。我猜,更早之前,他收到陸炳病重的訊息,就開始往京城趕。

淩鋒站在我身後,拳頭攥得死緊,眼眶瞬間就紅了,卻死死咬著牙,沒讓半點聲音漏出來。

我來得悄無聲息,但靈堂裡所有人都看見了我。那些錦衣衛舊部抬起了頭,雷聰的哭聲頓了一瞬,陸家幼子更是睜大了眼。

在滿堂錦衣衛和這個痛哭的雷聰映襯下,我這個孤身前來、身著禦史緋袍的身影,顯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時宜。

我甚至能想像,此刻若有朝臣“恰巧”路過巷口,窺見裏麵這“鷹犬齊聚、悲聲一片”的景象,心裏該是如何暗戳戳地叫好,看啊,這些平日監視我們、廷杖我們的爪牙,也有今日。

我從淩鋒手中接過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青煙裊裊升起。

我凝視棺木,想起病榻上他枯瘦的手腕和那句“不可動”。

他和陛下一同長大,壬寅宮變那場大火裡,是陸炳將嘉靖從火海中背出。

五十年來,他或許是嘉靖對“臣子”二字裏,唯一傾注過真實情分的人。

我撩袍,跪下,端端正正三叩首。

然後將香插入爐中,聲音不高,卻清晰:“都督走好。昔日承諾,清風銘記,必竭盡全力。”

起身時,我看向雷聰,低喝:“哭夠了就起來,你想讓都督走得都不安心嗎?”

雷聰猛地抬頭,臉上涕淚縱橫。他重重磕了三個頭,這才搖搖晃晃地站起,走到我身邊,聲音嘶啞:“李大人,我……”

“閉嘴。”我打斷他,“跟我走。”

離開陸府時,巷子兩旁的錦衣衛齊刷刷地側身,讓出一條通道。無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複雜難言。

我剛回到都察院值房,甚至沒來得及喝口茶,西苑的口諭就到了,陛下召見。

玉熙宮裏煙霧稀薄了許多。嘉靖皇帝罕見地未在丹爐前,而是坐在禦座上,麵色是一種失血的蒼白,眼底卻有壓抑的火焰在燒。

徐階、高拱等重臣垂手立在下方,氣氛凝窒如鐵。

“朕聽說,”嘉靖的聲音飄過來,不高,卻讓每個人心頭髮緊,“陸炳的靈前,除了他那些老部下,滿朝朱紫,無一人到場?”

無人敢應。

“好啊,真是好。”嘉靖慢慢靠回椅背,手指輕敲扶手,“他伺候朕五十年,背朕出過火海,辦過多少你們辦不了、不敢辦的事。他一死,你們就都乾淨了?都清白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徐階等人,最後停在我身上,那眼神複雜難明:“倒是李卿,去了。”

“臣與陸都督有舊,理當送別。”我躬身道。

“有舊……”嘉靖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滿朝文武,誰與錦衣衛指揮使‘無舊’?不過是人走茶涼,避之不及罷了。”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背對眾人,聲音裡透出深深的疲憊與譏誚:“你們讀聖賢書,講仁義禮智信。可這‘信’字,這‘不忘舊’三個字,竟不如一個朕從都察院簡拔起來的後生。”

這話太重了。徐階等人的頭垂得更低。

“李清風。”嘉靖忽然點名。

“臣在。”

“你今日此舉,不怕清議洶洶,不怕同僚側目嗎?”

我伏地:“臣隻知,為人當念舊恩,為臣當有本心。若因畏人言而負故人,臣……做不到。”

良久,嘉靖的聲音傳來:“……很好。起來吧。”

他再轉身時,臉上已無表情,隻淡淡道:“都退下吧。朕乏了。”

走出西苑,寒風刺骨。我瞥見徐階離去的背影,挺直依舊,但腳步似乎比往日沉重了幾分。

雷聰在我的值房裏等我,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你不該回來。”我關上門,說了第一句話。

“我接到都督病重的訊息就……”雷聰急道。

“我知道!”我打斷他,逼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憤怒道:“所以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回貴州去!”

“陛下今日並未怪我……”

“陛下能保你一時,能保你一世嗎?”我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鋒利。

“雷聰,你摸著良心想想,這些年,死在你們錦衣衛詔獄裏的、斃於廷杖之下的清流言官,有多少?他們的門生故舊,遍佈朝野。陸都督在,還能壓得住。他這一走,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等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雷聰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你以為陛下今日為何不怪你?那是念著舊情,念著你是陸炳帶出來的人。可這份舊情,能用到幾時?一旦新君即位,要收攏人心,要彰顯仁德,第一個拿來開刀的會是誰?”

我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讓他皺眉,“是你這樣的舊朝鷹犬,是手裏沾過清流血的錦衣衛悍將。

回貴州去,我不管你是和阿朵共治苗疆也好,還是去給石將軍當監軍也罷,立刻,馬上,遠離京城這是非之地。”

雷聰瞳孔收縮,呼吸粗重起來。他看著我,終於緩緩地、沉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今夜就走。”

“淩鋒,你送他出城,務必隱秘。”

送走雷聰,都察院裏關於我的風言風語已如野火燎原。“諂媚廠衛”、“自甘墮落”、“士林之恥”……種種罪名甚囂塵上。

我走在廊下,昔日點頭之交的同僚紛紛側目避讓,彷彿我身上帶著瘟疫。公廚裡,我常坐的桌子空無一人,周圍卻擁擠不堪。

我徹底成了“孤臣”,成了嘉靖皇帝用來刺痛所有文官良知的那根刺,也成了清流公敵。

傍晚歸家,貞兒在門廊下等我,眼中憂色深重,卻隻輕聲道:“湯在灶上溫著。”

我接過兒子,小傢夥軟軟地趴在我肩頭,帶著奶香和溫暖。看著他們,心頭那點被孤立、被審視的寒意,漸漸被驅散。

我喝著湯,忽然對肅立一旁的淩鋒道:“給陸家公子送去的束脩,再加三成。從我的俸祿裡支,不走公賬。”

“是。”

“還有,”我放下碗,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替我遞個帖子給周總憲,就說……明日我想去詔獄,再看看案卷。”

既然已被推到這風口浪尖,既然已無路可退。

那麼,有些早該去碰、無人敢碰的東西,或許正該由我這個“孤臣”,去碰一碰了。

比如,那把在詔獄深處,塵封了太久、卻始終未曾折斷的“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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