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正月初十,寅時三刻。
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寒冬裡,從溫暖的被窩裏掙紮著爬出來時,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昨晚那句“祝嘉靖老闆早日歸西”,可能說得太含蓄了。
“夫君……”貞兒睡眼惺忪地拉住我的袖子。
我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吻,悲壯得像要上戰場:“夫人保重,為夫……點卯去了。”
屋外,淩鋒和周朔已經候著了。周朔那八個人在雪地裡站得筆直,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家門口長了八棵穿著飛魚服的人形鬆樹。
趙淩和王石也從廂房出來,三人對視,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同一個表情——“這破班非上不可嗎?”
“擠擠吧。”我嘆了口氣,“省點炭火錢。”
於是,大明正四品僉都禦史、從四品知府、正七品監察禦史,三個有品階的朝廷命官,像逃難似的擠進了一輛馬車。
車軲轆碾過積雪,吱呀作響。
趙淩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頭陸續匯入上朝隊伍的官員車馬,忽然說:“你們發現沒有,越是官大,出門越早。徐閣老的車,寅時初就過去了。”
“那是自然。”我靠在車廂上,“位置越高,摔得越慘,所以得比別人更早去扶穩椅子。”
馬車行至長安街,天色仍是墨黑。燈籠的光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道昏黃的影子,像極了現代寫字樓加班到深夜時,窗外稀疏的路燈。
寒窗十年,換來了牛馬幾十年。但至少現代牛馬有雙休和勞動法,大明牛馬隻有一句“皇恩浩蕩”——還是看老闆心情的那種。
趕到都察院時,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
左都禦史周延,提著燈籠,像門神似的杵在大門口,正挨個檢查禦史們的官袍是否齊整、冠戴是否端正。
“周總憲今天怎麼親自查崗了?”趙淩低聲問。
“我猜,”我看著周延那副嚴肅到近乎悲壯的表情,“他是想抓幾個遲到的,證明都察院風紀嚴明,尤其是在錦衣衛麵前。”
說話間,周延的目光掃了過來。看見我身後的周朔等人,他老臉明顯僵了一瞬,連查檢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李僉憲。”他朝我點點頭,語氣比平日客氣了三分。
“總憲大人早。”我拱手。
旁邊一位姓錢的禦史,素來與我不睦,此刻故意提高音量:“喲,李僉憲如今排場可真大,上值都有天子親軍護衛。看來是我等都察院護衛不力,得向陛下請罪了。”
我轉頭看他,笑了笑:“錢禦史若羨慕,也可向陛下請旨。就說都察院門禁鬆懈,求調錦衣衛鎮守。
隻是不知陛下會不會覺得,你這是……信不過周總憲治下的風紀?”
錢禦史臉色一白,閉嘴了。
周延咳嗽一聲:“都散了,各歸值房!”
我的值房炭火還沒燒旺,那位昨日來“拜年”的李禦史又來了,這次帶著公文。
“李僉憲,這幾份東南來的奏疏副本,總憲讓我拿來請您‘協理’。”他笑得意味深長。
我翻開一看,是彈劾戚繼光的摺子,足足七八份。其中一份被硃筆圈出了一行:
“……戚某跋扈,擅自更製,朝中或有大員為其奧援,互通款曲……”
李禦史湊近半步,聲音壓低:“李僉憲此前力主‘就地採買’之策,如今東南物議沸騰,您看……該如何處置?”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挖坑等你跳”的臉,忽然笑了:“李禦史覺得該如何?”
“下官以為,”他慢條斯理,“當請戚將軍自辯,並覈查其所購軍械明細。若清白,自可還其公道;若有弊……也好及時糾偏。”
“好主意。”我點頭,“那此事就交由李禦史主辦吧。您既然看出問題,想必已有查證之策?”
李禦史的笑容僵住了。
“下官……下官隻是轉交公文……”
“既如此,”我把奏疏推回去,“就請李禦史原樣轉呈周總憲,就說李某不敢越權,東南軍務,當由兵部與內閣共議。”
說罷,這位李禦史灰溜溜地走了。
午時前,周延親自來了。
他屏退左右,坐在我對麵,久久沒說話。炭火劈啪作響,值房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瑾瑜。”他忽然開口,叫了我的表字。
“總憲。”
“你如今聖眷正隆,是好事,也是壞事。”周延看著炭盆,聲音低沉,“有些故人,該避嫌的得避嫌;有些舊事,不該翻的……千萬別翻。”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他正盯著我案頭那份海瑞案的卷宗副本。
“下官明白。”我點頭。
周延沉默了一會,從袖中又掏出一份奏疏,放在案上。這份比之前那些都薄,也沒有硃筆批閱的痕跡。
“這個,”他聲音壓得更低,“你自己看。看完……知道該怎麼處理。”
他起身走了。
我翻開奏疏,隻看了一眼,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彈劾戚繼光私德不修,與揚州某樂籍女子雲裳往來甚密,有辱將名。
奏疏裡寫得很細:戚繼光如何通過軍中關係結識雲裳,如何多次秘密往來,甚至……疑似贈以私物。
我腦子裏嗡嗡作響。戚元敬啊戚元敬,你打仗讓倭寇聞風喪膽,怎麼就過不了美人關?當年你在夫人麵前信誓旦旦的保證,都餵了狗嗎?
最要命的是,這奏疏若真遞上去,彈劾的就不止是“擅權”,而是“德行有虧”,那纔是真要命。
周延壓下了這份奏疏。他讓我“知道該怎麼處理”。
這是庇護,也是把柄。
午時,我在都察院附近茶樓見了王石和趙淩。
趙淩帶來了新訊息:昨夜北鎮撫司提審的,是景王府一個老賬房。審的是“景王與京外將領的書信往來”。
王石那邊更糟:吏部有人“特意關照”他的履歷,翻出了他當年在辰州幾樁舊案,說是“有待覈查”。
“張淳在調閱嘉靖初年的舊檔,”王石臉色難看,“涉及不少已故的老臣。我懷疑……他是在找什麼東西。”
“或者是在編什麼東西。”我補充。
三人相對無言。茶涼了,誰都沒心思喝。
未時,該來的還是來了。
東廠來了四個人,客客氣氣地請我“過衙一敘”。不是鎖拿,不是傳喚,是“請”。
但陣仗擺得很足,足到都察院所有值房的門,都悄悄開了一條縫。
張淳在東廠後堂等我,屋裏燒著檀香,熏得人頭暈。
“李僉憲,請坐。”他笑眯眯的,像個和藹的長輩,“咱家這兒有些陳年舊檔,理不清,想請您幫著參詳參詳。”
他推過來一摞信件。我隨手翻開一封,手就僵住了。
是陸炳的筆跡。
信是寫給一位已故邊鎮老將的,內容涉及軍資調配、人事請託,言辭親密,甚至有些……逾越。
“陸公在世時,與各方往來甚密。”張淳慢悠悠地說,“這些信若落到都察院,按律……該當何罪?”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在織網。陸炳、邊將、還有信裡隱約提到的幾位致仕老臣……他要把這些散落的珠子,串成一條足以勒死很多人的鏈子。
而我,因為與陸炳的舊誼,成了他眼中合適的……串線人。
“張公公想讓我做什麼?”我問。
“唉,什麼做不做的。”張淳擺手,“就是請教。李僉憲覺得,這些信……該怎麼處置纔好?”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說:“按《大明律》,私交將領、乾預軍務者,當斬。這些信若為真,陸公已故,無從追究;若為假……便是構陷忠良,其罪當誅。”
張淳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公公若覺得這些信有問題,”我站起身,“不妨移交都察院,下官定當徹查,無論是誰,一查到底。”
走出東廠時,夕陽正沉,雪又下了起來。
回到值房,天已全黑。我沒有點燈,坐在黑暗裏,聽著窗外風雪聲。
腦海裡閃過很多東西:戚繼光那封要命的奏疏、陸炳的遺信、張淳似笑非笑的表情……還有周延那句“該避嫌的得避嫌”。
一天之內,同僚發難、上司敲打、閹黨織網……這大明牛馬的復工第一天,果然“驚喜”連連。
他們都在逼我做選擇:自保,還是冒險?沉默,還是發聲?
我提起筆。
第一封信,給戚繼光。隻寫了兩句話:“元敬兄:美人關亦是英雄塚。昔年誓言,勿忘勿負。揚州雲裳之事,已有人知。慎之,慎之。”
第二封信,給師兄趙貞吉。也隻問一事:“鹽引舊賬中,可有一筆經手人涉及已故的陸炳陸公?若有,速告。”
做完這些,我推開窗。風雪撲麵而來。
張淳想把我織進他的網裏,周延想讓我明哲保身,同僚想把我推出去當靶子。
可惜啊!我這個人,穿越前最恨的就是辦公室政治和甩鍋。穿越後成了大明的官,這脾氣,倒是一點沒改。
你們不是要織網嗎?不是要甩鍋嗎?行。
且看本官,如何在這團亂麻裡找到那根針,先把戚繼光從美人關裡拽出來;再順著鹽引的線,看看張淳的網到底織得有多大;最後……
給那位躲在西苑煉丹的老闆,送上一份他絕對意想不到的“開工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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