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正月十一,西苑來人了。
這次不是小太監,是黃錦親自來的。他進門時臉色比外麵的天還陰,看見我,連寒暄都省了,直接一甩拂塵:“李大人,萬歲爺召見。即刻。”
我心頭一跳。復工第二天,老闆親自點名,這通常不是什麼好事,除非是昨晚那句“早日歸西”的祝福,被誰用隔空意念傳到了西苑。
“黃公公,”我一邊穿官袍一邊試探,“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黃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像一碗打翻的五味粥:“萬歲爺他……這個年就沒過好。”
我心裏咯噔一下。
“自打臘月二十三收到那道疏,”黃錦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萬歲爺就沒睡過一個整覺。夜裏煉丹,煉著煉著就把疏文拿出來看,看一遍,摔一次東西,可摔完了……又撿起來再看。”
我腦子裏浮現出畫麵:嘉靖穿著道袍,在丹房裏像個賭氣的孩子,對著海瑞的奏疏又罵又看,周而復始。
這哪是皇帝,這分明是個被差評氣瘋又忍不住反覆看的淘寶店主。
“昨兒夜裏,”黃錦的聲音更低了,“萬歲爺忽然說……要見海瑞。”
我手一抖,官帽差點掉地上。
“黃公公,這……”
“不是明見,是暗見。”黃錦盯著我,“萬歲爺要親自去詔獄,跟海瑞……辯一辯。這事兒,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我懂了。所以黃錦來找我,不是因為我官大,而是因為我“簡在帝心”說白了,就是皇帝覺得我這人嘴嚴、會辦事,而且已經習慣了處理各種見不得光的“特殊任務”。
“李大人,”黃錦的語氣帶著罕見的懇切,“這事兒要是漏出去半點風聲,咱倆的腦袋,都得掛在正陽門上晾成臘肉。”
我深吸一口氣:“何時?”
“今夜子時。”黃錦從袖中掏出一塊象牙腰牌,塞進我手裏,“北鎮撫司後門,咱家在那兒等您。記著,就您一人,錦衣衛那邊……萬歲爺自有安排。”
送走黃錦,我站在院子裏發了會兒呆。雪花飄在臉上,冰涼。
淩鋒走過來:“大人,出事了?”
“事大了。”我把腰牌收好,“今晚我要去辦件……掉腦袋的差事。”
“屬下隨您去。”
“這次不行。”我搖頭,“黃錦說了,就我一人。你留在府裡,看好家。”
淩鋒還要說話,我擺擺手:“對了,周朔呢?”
“在廂房那邊,”淩鋒表情有些微妙,“墨哥兒纏著他要看綉春刀呢。”
我愣了愣,往廂房走去。果然,還沒到門口,就聽見墨哥兒的聲音:
“周叔周叔!你再耍一遍那個!就那個‘唰’一下的!”
透過半開的門縫,我看見周朔站在院中,手裏拿著沒出鞘的綉春刀,正比劃著一個簡單的起手式。
墨哥兒蹲在台階上,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周朔這小子,自從監視我之後,倒是陞官升得飛快。從小旗升到了總旗。
我過年那頓酒肉沒白請,他如今見了我家兩個孩子,雖說還是那副麵癱臉,但眼神柔和了不少,偶爾還會點頭回應孩子們的招呼。
“手腕要穩,”周朔的聲音還是冷冷的,但耐心意外地好,“刀是手臂的延伸,你心亂,刀就亂。”
墨哥兒似懂非懂地點頭,撿起一根樹枝跟著比劃。
我推門進去。周朔立刻收刀,躬身:“大人。”
“沒事,你繼續。”我擺擺手,看向墨哥兒,“墨哥兒,你爹讓你讀書,你跑這兒來學刀?”
墨哥兒縮了縮脖子,但眼睛還是瞟著周朔手裏的刀:“乾爹,讀書沒意思……周叔的刀,好看。”
我蹲下身,看著他:“那你知不知道,你周叔這身功夫,是讀了兵書、練了十年纔有的?你要學刀,行,先把《孟子》背熟了。”
墨哥兒的小臉垮了下來。
周朔忽然開口:“大人,卑職倒是覺得……小公子有習武的天分。”
我驚訝地看向他。這位“夜梟周”,居然會替孩子說話?
“是嗎?”我笑笑,“那周總旗有空多指點指點他,當然,得等他功課做完。”
周朔拱手:“卑職領命。”
走出院子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錦衣衛新任指揮使朱希忠,是成國公之後,正兒八經的勛貴。
陸炳死後,錦衣衛被東廠壓了這麼天,如今這位朱指揮一上任,雷厲風行,短短數月,衛裡的頹靡之氣一掃而空。
聽說張淳最近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朱公爺”。
嘉靖選在這個時候秘密出行,讓錦衣衛安排,這本身就是一種訊號:皇帝開始重新扶植錦衣衛,製衡東廠了。
而我這顆棋子,恰好卡在了這個微妙的節點上。
午時,我去了一趟北鎮撫司。不是走後門,是堂堂正正從前門進的,找的是雷聰的好兄弟——蘇宣蘇千戶。
值房裏,蘇宣聽完我的來意,眉頭皺成了“川”字。
“今夜子時?詔獄?”他壓低聲音,“李大人,您這是……”
“蘇鎮撫,具體事宜,下官不便多言。”我把嘉靖的腰牌在袖中露出一角,“隻說一句:今夜北鎮撫司後巷,需要絕對乾淨。從戌時到醜時,一隻耗子都不能放進去。”
蘇宣盯著那腰牌看了三息,深吸一口氣:“卑職明白。隻是……詔獄裏邊,要不要提前清場?”
“不必。”我搖頭,“隻清一條路,從後門到地字三號牢房。沿途所有守衛,換你們最信得過的人。記住,要生麵孔,今晚過後,這些人得調離京城一段時間。”
“調離?”雷聰愣了。
“對,”我看著他,“要麼陞官外放,要麼……蘇鎮撫應該懂。”
蘇宣的臉色變了變,最終重重點頭:“卑職這就去安排。”
走出北鎮撫司時,雪下得更大了。我站在台階上,看著錦衣衛衙門前那對石獅子,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我這個都察院的官,現在卻在幫皇帝秘密安排一場與死囚的辯論,順便幫錦衣衛做人員排程。這要是讓徐階知道,他能氣得把鬍子薅下來。
回到都察院,我處理了幾件無關緊要的公文,心思卻全在夜裏。未時末,趙淩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瑾瑜,出事了。”
“說。”
“東廠那邊,”趙淩壓低聲音,“張淳今天突然提審了兩個人——一個是戶部老郎中,致仕五年了;另一個是兵部武庫司的主事,去年剛外放。”
我心裏一沉:“罪名?”
“沒罪名,就是‘請教’。”趙淩頓了頓,“但我打聽過了,這兩個人……都和已故的陸公有舊。
而且,武庫司那個主事,當年經手過一批遼東的軍械調配,那批軍械的批文,是陸公簽的。”
張淳的網,收緊了。他不僅在翻陸炳的舊賬,還在找和軍務有關的實錘。
“還有,”趙淩補充,“徐閣老今天告病了,說是感染風寒。但徐府的門人說,昨天夜裏,東廠有人去過徐府後門。”
我閉上眼睛。徐階、陸炳舊部、軍械、鹽引……這些碎片,正在被張淳一塊塊拚起來。他要拚出一幅什麼圖?結黨?貪腐?還是……謀逆?
“知道了。”我睜開眼,“趙大哥,今晚你別來找我。我有事要辦。”
趙淩盯著我:“危險嗎?”
“看怎麼定義危險了。”我笑了笑,“要是辦好了,可能陞官;辦砸了……咱們明年清明一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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