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隨著王崇古一聲令下,柵欄門緩緩推開。
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安靜。風卷著沙塵掠過曠野,旗幡獵獵。
然後,範家的駝隊第一個出現在地平線上。
領頭的範永鬥沒騎駱駝,而是騎了匹青驄馬,穿著半新不舊的綢衫,看上去更像個賬房先生。
他在市圈外下馬,朝高台方向遙遙一揖,這才帶著夥計和駝隊緩緩入場。
接著是蒙古人。
不是想像中彪悍的騎兵,而是趕著牛羊、牽著馬匹、揹著皮袋的牧民。他們好奇又警惕地張望著木柵欄、旗幡,還有那些穿著同樣好奇眼神的漢人。
最初的交易生澀得像剛學會走路的孩童。
一個漢人夥計舉起一匹藍布,蒙古老人摸摸布,又指指自己牽來的三隻羊。
雙方語言不通,隻能靠比劃。夥計搖頭,伸出五根手指。老人瞪眼,把羊往回拽。
眼看要僵,場邊官設的“通譯”趕緊跑過去,那是個在邊關混了半輩子的老兵,蒙漢雜話都能說幾句。連說帶比劃半天,最終以四隻羊成交。
第一筆生意做成時,全場都鬆了口氣。
張廸穿著便裝混在人群裡,手始終按在腰間的短刀柄上。我遠遠看見他拉住一個想插隊的蒙古漢子,凶神惡煞地一比劃,那漢子縮縮脖子,老老實實排到後麵去了。
“這廝,”王崇古在高台上笑罵,“讓他維持秩序,他倒演起山大王了。”
午時前後,市場終於熱鬧起來。
漢商的茶葉、綢緞、瓷器、鐵鍋、針線擺開,蒙人的馬匹、牛羊、皮草、奶疙瘩、毛氈鋪了一地。
空氣中混雜著茶葉的清香、皮草的腥膻、牲畜的糞便味,還有人們因為達成交易而發出的、各種腔調的笑聲和歡呼。
有個細節讓我怔了很久,一個漢人老婦,用一籃子雞蛋,換了一小袋蒙古人的奶疙瘩。
她小心翼翼嘗了一口,皺起臉,卻又笑了,旁邊的蒙古婦人看她那樣子,也哈哈大笑,比劃著教她怎麼吃。
就在這看似順暢的時刻,衝突還是來了。
西側突然喧嘩起來。一個蒙古漢子揪著一個漢商領子,怒聲吼著什麼,漢商臉色慘白,連連擺手。
王崇古眼神一凜。張廸已經帶人衝過去,把雙方隔開。
“怎麼回事?”
通譯氣喘籲籲跑來:“大人,那蒙古人說,他買的鐵鍋,回去一燒就裂了道縫,說咱們以次充好。漢商說鍋出市時是好的,定是路上磕碰了……”
“鍋呢?”
鍋抬來了。確實有道細縫,看樣子是鑄造時的砂眼,燒熱後裂開了。
蒙古漢子瞪著通紅的眼睛,手按在刀柄上。他身後幾個同伴也圍了上來。明軍這邊,兵士們下意識握緊了槍桿。
市場驟然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這裏。
王崇古走下高台,人群自動分開。他走到鍋前,蹲下仔細看了看,又看向那漢商:“這鍋是你賣的?”
“是、是小人的……”漢商腿都軟了。
“進貨價多少?”
“一、一兩二錢……”
王崇古直起身,對那蒙古漢子道:“這鍋確有瑕疵。按規矩,該退。你是要退錢,還是換口新鍋?”
蒙古漢子愣了愣,通過通譯道:“我要好鍋!”
“好。”王崇古點頭,看向漢商,“給他換口新的。這口壞鍋,本官一兩五錢收了。”
漢商和蒙古漢子都呆住了。
“愣著幹什麼?”王崇古聲音一沉,“換鍋!”
新鍋抬來,蒙古漢子仔細檢查過,終於點點頭,臉色緩和下來。王崇古讓親兵當場數了一兩五錢銀子給漢商,然後指著那口壞鍋,對全場朗聲道:
“諸位都看見了!從今日起,在這市圈裏,貨真價實是第一條規矩!誰以次充好、欺瞞客商,便是欺瞞朝廷!這口鍋,本官買下,就立在這市圈門口,當作警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漢商:“也望諸位記住,誠信二字,值千金。莫為蠅頭小利,壞了百年大局。”
風波平息。
但王崇古回到高台時,低聲對我說:“得立個章程。成立‘市易仲裁所’,漢蒙各出三人,再加官府兩人。遇糾紛,當場驗,當場斷。”
我點頭:“該立。無規矩,不成方圓。”
那天日落時分,駝鈴叮噹,第一批滿載而歸的商隊離開市圈,向北消失在草原深處。
範永鬥在收市前特意來高台辭行。這個精明的晉商拱手道:“王軍門,李憲台,今日範家十八駝貨物,全部按官價九成出手,分文未多賺。”
王崇古挑眉:“為何?”
“開市首日,不為賺錢,隻為立信。”範永鬥笑容謙和,“信立住了,往後的路才長遠。再者……”
他壓低聲音,“草原各部真正缺什麼、願意出什麼價,小人這趟摸清了,回頭詳細呈報。”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王崇古輕聲道:“此人可用,但須防。”
我明白他的意思。能用,是因範家熟悉草原,網路通達;須防,是因商人逐利,今日可為朝廷開路,明日也可能為利忘義。
那天夜裏,大同城破例沒有宵禁。
軍民在城裏城外點起篝火,喝酒唱歌,像過年一樣。我從總兵衙門出來,不知不覺又走上城牆。
城下燈火綿延,遠處草原上也有篝火點點,與漫天星光連成一片,竟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人間的火。
張廸不知何時爬上來,遞給我一個酒囊:“喝一口?草原的奶酒,勁兒大。”
我接過灌了一口,果然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
“想什麼呢?”他問。
“想這太平……”我望著遠方,“能維持多久。”
“管他呢!”張廸大笑,笑聲在夜風裏傳得很遠,“能多一天是一天!咱們當兵的,有一天太平,就享一天福!總比天天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強!”
是啊。能多一天,是一天。
我忽然想起嘉靖三十五年,站在這裏時的景象:烽火連天,屍橫遍野。那時做夢也不敢想,有朝一日能看見這樣的夜晚。
周朔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很輕,但我聽得出。
“大人,京裡來信。”他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我藉著城頭的火把光拆開。是高拱和張居正的聯名信,語氣卻不像聯名。
前半段是張居正工整的字跡,彙報漕運鹽稅進展,說國庫漸盈,新政可期;後半段筆鋒陡然變硬,是高拱的字,隻有寥寥數行:
“北事既定,海事當議。太嶽欲開海禁,言佛郎機人已至呂宋,倭寇屢剿不絕,非開海不足以富國強兵。
然祖宗之法,片板不得下海。此事關乎國本,清風宜早歸,共議之。”
我把信摺好,塞進袖中。
北風不知何時停了。東南方向,有溫潤的風徐徐吹來,帶著些微的水汽。
“起南風了。”張廸仰頭感受著。
“是啊。”我望著東南方的夜空,“北邊的鏡子剛擦出點光亮,東邊的鏡子上……又蒙了霧。”
周朔在陰影中問:“大人,高閣老和張閣老那邊……”
“讓他們吵。”我喝光最後一口奶酒,把空酒囊扔給張廸,“北風停了,就該起東南風了。這鏡子……看來是永遠擦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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