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離京那日,天色灰得跟舊棉絮似的。
張居正竟然真的抽空來了趟城門,沒多說什麼,隻遞給我一個封了火漆的細長紙卷:“路上再看。肅卿公……望你莫負此行。”
我捏著那紙卷,心裏跟揣了塊冰。高拱“望”我?他是望我栽進坑裏,好證明離了他那套急法子,什麼事都辦不成吧。
隊伍不算小。我,成兒,墨兒,周朔,淩鋒,外加十幾號精幹護衛和文吏。
馬車剛出城門,我就拆了紙卷。上麵是張居正瘦硬的字跡:
“漕糧七日後抵德州。真定清丈事,已在案頭。肅卿意:借勢而為,不計細枝。然民力有竭,根基難傷。盼你執中。”
我盯著“借勢而為,不計細枝”和“民力有竭,根基難傷”,咀嚼了半天。
高拱想藉著災情,快刀斬亂麻地把清丈田畝推行下去,哪怕傷及地方元氣也在所不惜。
而張居正……他在提醒我,別讓好政策變成刮地皮的酷政。
我把紙條燒了,灰燼落在掌心,沒什麼溫度,卻沉甸甸的。
“爹,你看!”成兒趴在小窗邊,忽然低呼。
官道兩旁,開始出現零星災民。越往南,人越多。他們衣衫襤褸,拖家帶口,茫然地朝著京城方向挪動。
田地裡,本該金黃的莊稼隻剩光桿,有些杆子上還掛著零星的、暗綠色的蝗蟲。
墨兒湊過去看,臉上的興奮勁兒沒了,小聲問:“乾爹,地裡……沒糧食了?”
“嗯。”我把兩個孩子拉回來,放下簾子,“所以咱們去,看能不能從別的地方變出糧食來。”
成兒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問:“爹,清丈田畝……是要把叔祖父家的地,都量清楚嗎?”
我看著他清澈的眼睛,心裏嘆了口氣。這孩子,太敏銳。“是。量清楚,該交多少皇糧就交多少,對朝廷是好事。”
“那叔祖父……會不會不高興?”墨兒插嘴。
我一時語塞。成兒替我答了,聲音很小:“可能會吧。書上說,‘利國者,或不利家’。”
七歲的孩子,已經讀得懂矛盾了。我揉揉他的腦袋,沒再說話。
窗外的流民景象和即將麵對的家族問題,像兩塊石頭,壓在胸口。
真定府的城牆出現在視野裡時,已是第三日午後。
城門口比預想的還亂。施粥的草棚前排著看不見尾的長隊,粥稀得能當鏡子照。
幾個衙役歪歪斜斜站著,眼神飄忽。空氣裡有種說不出的餿味和絕望。
淩鋒啐了一口:“這他孃的……”
“慎言。”周朔低聲道,目光銳利地掃過城頭幾個朝我們打量的人。
我們沒驚動府衙,徑直去了城西的李府。高牆大院,朱門緊閉,隻旁邊角門開著,有管事帶著家丁給排隊的災民發雜麵餅子。餅子不大,但實實在在。
通報進去片刻,中門轟然洞開。
“瑾瑜,我的兒啊!”
叔父和嬸母幾乎是跌跌撞撞跑出來的。幾年不見,叔父富態的臉上添了深刻的皺紋,鬢角全白了。
嬸母更是一把抱住我,眼淚瞬間就打濕了我的官袍。
“回來了,回來了就好……”叔父聲音哽咽,用力拍著我的背。
我鼻子發酸,官場上再硬的殼,在這至親麵前也化得乾乾淨淨。忙拉過成兒:“快,給叔祖父、叔祖母磕頭!”
成兒乖巧跪下,咚咚三個響頭。墨兒也機靈,跟著跪倒:“小子王墨,給兩位老人家請安!”
“好,好孩子!快起來!”叔父嬸母又驚又喜,忙把兩個孩子摟起來,摸摸頭,看看臉,眼淚又下來了,“像,真像你爹年輕時候……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進了正廳,茶水點心擺上,下人退去,叔父臉上的笑容就像被風吹走的沙子,瞬間沒了蹤影,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焦慮。
“清風,你回來,叔父這顆心,纔算落回肚子裏一半。”他重重嘆氣,“可這局麵……唉!”
“糧倉開了?”
“當天就開了!”叔父拍著大腿,“不敢說讓人吃飽,吊著命罷!可清風,邪門啊!”
他湊近些,聲音壓得極低,鬍鬚都在顫:“咱家開倉,城裏張家、王家那幾個大糧商,也跟著開了兩天,做做樣子。
可你猜怎麼著?米價,不降反升!現今一鬥米要二錢銀子,還買不著好的!
我派人悄悄打聽,他們倉庫裡的糧食,堆得都要生蟲了,就是不拿出來平價賣!這哪是做生意,這是要喝人血,吃人肉啊!”
“府衙呢?陳知府不管?”
“陳府尊?”叔父苦笑,“頭兩天還出來露個麵,後來就說急火攻心,臥床不起了。
倒是他手下的通判、吏目來得勤,話裡話外,讓我們這些開倉的‘體諒朝廷艱難’、‘莫要壞了行市規矩’。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們……早他孃的一鼻孔出氣了!”
周朔和淩鋒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止,”周朔沉聲道,“大人,方纔進城時留意到,放粥的‘衙役’,步伐沉穩,虎口繭厚,不似尋常差役。”
淩鋒點頭:“對,有個掂勺的,那架勢,沒練過十年八年刀,我名字倒著寫!”
我心裏一凜。糧商囤積,官府裝死,現在連施粥的人手都可能是摻進來的沙子?這真定府,水比我想的渾得多。
“爹,”成兒仰起小臉,指著外麵,“田裏蝗蟲那麼多,書上說,可以用煙熏,或者挖溝把它們埋了。咱們不能試試嗎?”
孩子的話,像顆小石子,投進我紛亂的思緒裡。
“熏?埋?”淩鋒來了精神,“小公子,細說說?”
“就是弄很多嗆人的煙,把它們從莊稼地裡趕跑。或者挖深溝,晚上在旁邊點火,蝗蟲喜歡光,飛過去就掉進溝裡,爬不上來。”成兒比劃著,墨兒在旁邊使勁點頭。
我看向叔父:“叔父,城裏可有懂造爆竹煙火的匠人?莊子上有沒有熟悉治蝗的老把式?”
叔父想了想:“爆竹坊的劉師傅肯定懂煙火。莊子上的老趙頭,侍弄一輩子莊稼,治蝗蟲該有法子。”
“好!”我站起身,思路驟然清晰,“周朔,你帶我的關防,去府衙調閱所有糧商近半年的賬目、庫存記錄,還有糧價浮動的公文。態度客氣些,隻說例行覈查,勿打草驚蛇。”
“淩鋒,你跟我去爆竹坊和莊子。成兒,墨兒,你們也來。”
“大人,帶公子們太危險……”淩鋒急道。
“正因危險,纔要他們看。”我打斷他,看著兩個孩子,“看看這世道,光讀聖賢書不夠,還得知道事是怎麼一件件做成的,人是怎麼一個個救的,而有些坎,又得用多大的力氣、冒多大的險才能邁過去。”
劉師傅是個乾瘦老頭,聽說要用火藥弄煙熏蝗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煙、煙熏?官爺,這……這能行嗎?萬一走了水……”
“不要你配響葯,配煙葯。”我指著硝石、硫磺、木炭,“摻上辣眼的辣椒末、艾草灰,煙要大,要濃,要持久!能辦嗎?”
劉師傅琢磨半晌,眼睛亮了:“煙葯……這個行!性子穩,煙夠大夠嗆!蝗蟲也得喘氣不是?老漢試試!”
莊子上找來的老趙頭,則提供了更實在的法子:挖“葬蝗溝”,夜裏溝邊點火把,蝗蟲撲火落溝,清晨集中填埋。
“雙管齊下!”我一拍手,“淩鋒,你帶人幫劉師傅配藥,準備乾草蘆葦,紮成煙把。
周朔拿到賬目後,立刻以工代賑,招募災民挖溝、紮把、運葯,管兩餐,每日再發十五文錢!”
“大人,這錢糧開銷……”周朔沉吟。
“先從我這裏支取。”叔父毫不猶豫,“清風,你放手乾,家裏還有些底子。”
我心裏一熱,重重握了握叔父的手。
接下來幾天,真定府城外像個巨大的蜂巢。挖溝的號子震天響,一條條深溝如同大地的傷口。
揹著煙葯捆的漢子們在田邊忙碌。淩鋒帶著成兒、墨兒和一群半大孩子跑來跑去幫忙,個個弄得像泥猴,眼睛卻亮晶晶的。
起初有人嘀咕,說欽差不幹正事,凈搞歪門邪道。可當越來越多的災民領到實實在在的餅子和銅錢,議論聲變了。
一種微弱的、名為“盼頭”的東西,在絕望的人群裡悄悄滋生。
第四天,風向正好。
“點火!”
一聲令下,成千上萬支浸透煙葯的草把被點燃。
濃白嗆辣的煙霧,像一條條狂暴的黃龍,順著風滾滾撲向田野。同時,深溝邊燃起的火把連成一條跳動的光帶。
那景象,堪稱奇觀。
煙霧籠罩之處,原本趴在莊稼上瘋狂啃食的蝗蟲群,像被滾水澆了的螞蟻,轟然驚飛,黑壓壓一片。
不過它們卻不再撲向莊稼,而是暈頭轉向地亂撞,許多直直撲進火堆,或栽進深溝。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和辛辣味。
災民們舉著綁了破布的木棍,沿溝撲打,喊聲震天。
“管用!真管用啊!”老趙頭激動得跪在地上,朝我磕頭,“青天大老爺!給莊稼留條活路啊!”
成兒和墨兒小臉髒得隻能看見眼白,興奮得又跳又叫。淩鋒抹了把黑臉,嘿嘿直樂。連周朔,嘴角也難得地彎了彎。
治蝗初見成效,民心為之一振。我李清風在真定,“能辦事”的名聲算是立住了。
治蝗隻是第一關。接下來要和糧商鬥法,那纔是真正的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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