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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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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李府書房,周朔帶來的賬目結果,讓氣氛凝重如鐵。

“大人,幾家大糧商的賬做得天衣無縫,但庫房實際存糧,比賬上多出近四成!這半月,有幾筆來路不明的大額銀子,經錢莊幾道手,最後……流向了京城方向。”

“京城?”我指尖發涼。

“不止,”周朔聲音更低,“陳知府‘病癒’後,第一件事是私下見了張記糧行的東家。

而張記東家的小舅子,在府衙戶房當書吏。那些放粥的‘練家子’,換班後進的宅子,背後東家是通判夫人的孃家兄弟。”

看來是盤根錯節,鐵板一塊。

“大人,抄了這幫龜孫子?”淩鋒拳頭捏得哢吧響。

我搖搖頭。抓幾個糧商容易,但會驚動背後整個網路。我要的,是讓他們從內部崩盤。

突然,我靈機一動,想起史書裡範仲淹平糶的故事。

我看向叔父道:“叔父,明天,您私下找兩家與我們交好、也開了倉但規模小點的糧行,透個風:

我這邊,願意按每鬥二錢二分的價,收他們手裏部分存糧,現銀結算,但務必保密。”

“二錢二?”叔父一愣,“市價才二錢,我們抬價收?”

“對,隻收少量,做做樣子。”我冷笑,“但這風聲,得‘不小心’讓張記、王記那幾家聽到。”

淩鋒恍然大悟:“讓他們以為糧價還要瘋漲,把棺材本都砸進去囤糧!”

“正是。”我點頭,“周朔,同時派人混在災民裡,散播訊息:朝廷後續漕糧已在路上,欽差手裏有尚方寶劍,必要時可直接‘借’大戶存糧平糶,秋後算賬。”

虛實結合,攻心為上。

“那咱們什麼時候收網?”

“等。”我看著跳動的燭火,“等他們借錢賒賬,把家底都換成糧食堆在庫裡。等山東來的漕糧,真真切切運到城下。”

計劃悄然展開。幾天內,真定米價一路飆到二錢八分,且有價無市。

張記糧行甚至開始用田產地契作押,借印子錢吃進市麵上的散糧。市麵恐慌與隱秘的期待交織。

第七日,探馬回報:漕糧船隊已入真定府界,明日可達!

時機已到。

我換上欽差袍服,令周朔調集人手,淩鋒帶隊,直撲張記、王記等三家大糧商的鋪麵和倉庫。

“奉旨賑濟!查爾等囤積居奇,操縱市價,罪證確鑿!所有倉廩,即刻封存!一應賬冊、主事人員,全部帶走!”

糧商們還在做著米價破三錢的白日夢,官差已如狼似虎沖入庫房。

麵對堆積如山的存糧和突然出現的漕糧車隊,他們麵無人色,癱軟在地。

我站在張記糧行那滿溢的米倉前,當眾宣告:“查封之糧,即日起,按每鬥一錢五分之欽差平價,設點開糶!漕糧續接,直至災情緩解!”

訊息如野火燎原。災民的歡呼聲幾乎將屋頂掀翻。

看著那終於流動起來的購糧隊伍,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糧食這一關,算是闖過來了。

然而,就在此時,周朔和淩鋒麵色鐵青,同時尋來。

周朔遞上一封密函:“京城急件。陳文治已將大人您在真定所為,列為‘條陳’密報高拱。

其中重點提及‘擅啟煙葯,跡近玩火’、‘以工代賑,耗費頗巨,有違祖製’。高拱在閣議中已露口風,稱‘非常之法,不可為常’。”

淩鋒則拎著一個抖如篩糠的漢子:“大人,逮到個往漕糧裡摻沙土的雜碎!他招了,是府衙戶房一個書辦指使,賞銀五兩。那書辦……天亮前,弔死在自己家裏了。”

我捏著密函,看著地上癱軟的人,方纔那點暖意瞬間凍結。

蝗蟲退了,糧商垮了。可那隻從京城伸來的、冰冷的手,似乎才剛剛掐緊。

“乾爹!乾爹!”

墨兒的聲音伴著腳步聲由遠及近,他舉著一張皺巴巴、邊緣有燒灼痕跡的紙衝進書房,成兒跟在後麵,小臉發白。

“我們在後巷廢園子裏撿的!風從那邊破院子吹出來的,好多沒燒完的紙,這張最完整!”

我接過那張殘頁。紙上字跡潦草,是地方官府常見的文書格式,但內容卻讓我血液驟冷:

《真定府清丈田畝應急條陳(稿)》

下麵列著幾條:

“一、借今歲災異,人心浮動,可速行清丈,阻力最小。”

“二、大戶有怨,可導於天災,或誘於蠲免虛諾。”

“三、凡阻撓清丈者,無論官紳,即以‘囤積居奇、擾害賑濟’之名併案嚴查,產業可罰沒充公,以儆效尤。”

“四、欽差李,可借其賑災聲望,安撫地方,若清丈引發民變,亦可為其任事不力之證,一併議處。”

沒有落款。但那淩厲跋扈、力透紙背的硃批,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眼底:

“甚善。當雷厲風行。不必惜小民一時之怨,著眼長遠國策。李若識時務,當為前驅;若迂闊阻擾,即成典型。”

那筆跡,我認得。

是高拱。

燭火猛地一跳,映得紙上硃批猩紅刺眼。書房裏一片死寂,隻聽見成兒緊張的呼吸聲。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冰涼的明悟。

我終於看清了高肅卿這個人——他從來不是什麼陰險的“壞人”,他就是太急了。

急到眼裏隻剩下“國策大計”,急到覺得所有慢下來的聲音都是“迂闊阻擾”,急到可以用任何手段掃清障礙,哪怕這手段本身會傷及無辜。

哪怕會把我這樣原本認同他新政的同僚,也推到必須“識時務”當“前驅”,否則就是“典型”的絕境裏。

在他眼裏,不全力支援他這套急行軍的,恐怕都算“異己”。

可他真想害我、害真定百姓嗎?未必。他隻是覺得,為了“長遠國策”,這些代價都可以承受,也必須承受。

“爹……”成兒怯生生地拉我的袖子。

我回過神,揉了揉他的腦袋,把那張紙仔細摺好,收進懷裏。

“周朔。”

“屬下在。”

我的聲音平靜下來,甚至比剛才更穩:

去讓我們在京的人,把陳文治協理都察院後的人事變動、以及他近來對清丈事務異常熱心的動向,不著痕跡地透給張閣老那邊。記住,隻陳述事實,不加評判。”

周朔略一思索,點頭:“明白。張閣老自有判斷。”

我看向淩鋒,“你親自去,盯緊府衙。特別是陳知府和通判衙門的人,接下來和哪些糧商、哪些裡正鄉紳接觸。

重點查,有沒有人已經開始藉著‘可能清丈’的風聲,私下丈量、甚至威逼小戶賤賣田產。”

淩鋒眼睛一亮:“大人是懷疑,有人想趁火打劫,藉著還沒開始的清丈撈好處?”

“高閣老急,底下就有人比他更急。”我冷笑,“朝廷的好政策,最怕的就是被這些急著表功、甚至想從中漁利的人執行歪了。真定剛遭災,再經不起這種折騰。”

叔父李柏一直沉默地聽著,這時才重重嘆了口氣:“清風啊,肅卿公這性子……他這清丈令真要這麼急吼吼地下來,咱們家這些田產鋪麵,怕是首當其衝。

你堂弟清源這幾天急得嘴角起泡,就怕咱們家百年積累,成了別人立威的靶子。”

我走到叔父麵前,握住他滿是老繭的手:“叔父,清丈田畝,摸清家底,公平稅賦,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我贊同。咱們李家世代忠良,該交的皇糧國稅,一分不會少。但——”

我話鋒一轉,語氣堅決:“但不能在這種時候,用這種刮地皮的方式!真定百姓剛遭了蝗災,驚魂未定,現在最重要的是恢復生產,安穩人心。

這個時候強行清丈,稍有不公,就是雪上加霜,真會逼出民變!

高閣老遠在京城,他可以隻盯著‘國策’二字,但我在這裏,我看著這些災民的眼睛,我不能!”

我走回書案,鋪開紙,提筆蘸墨,這一次,筆下沒有絲毫猶豫:

臣李清風謹奏,為真定災後民生未蘇,懇請暫緩清丈田畝以固國本事:

竊見真定府蝗災初弭,糧價方平,百姓喘息未定,田野瘡痍未復。此正宣朝廷浩蕩之恩,寬養民力之時也。

清丈田畝,乃均平賦役、鞏固國本之良法,臣夙夜企盼,恨不能即刻施行。然法雖善,貴在得時;策雖良,重在循序。

今若乘災黎驚魂之際,驟行丈量,恐胥吏藉機為奸,大戶轉嫁其害,小民未受賑濟之實利,先遭追呼之驚擾。稍有不公,則怨聲易起,非但良法美意蒙塵,恐傷陛下愛民之心,搖蕩地方甫定之局。

伏乞陛下聖鑒,暫緩真定清丈之期。容臣等撫循災民,恢復生產。待來年春暖,民氣漸蘇,臣必親督府縣,詳定章程,務使丈量公允,稅賦均平。使朝廷之德意,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而非凜冬霜雪,迫人太甚。

臣自知此言或拂當路之意,然既奉聖命守此土,不敢不以實情聞。螻蟻之誠,惟天日可表。

謹奏。

我不止在寫奏疏,更是在劃一條線。一條區分“急躁蠻幹”與“穩妥推行”的線。一條把“好政策”從“壞執行”中剝離出來的線。

高拱想快,我就告訴他,有些事快不得。他想用我的聲望壓住可能的地方反彈,我就明白告訴他,我的聲望,隻會用在“公允平和”地推行國策上,而不是為任何人的急躁和霸道背書。

“叔父,”我放下筆,“明天我去莊子上見清源。您把咱家所有田產、店鋪的賬冊契約都準備好。

咱們李家,要先把自己理清楚。清丈是好事,咱們就做個‘公允平和’的榜樣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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