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子時三刻,我正對著燭火琢磨怎麼把陳文治遞來的那把“刀”擦得更亮些,好去刮武定侯那身肥膘。
門外就傳來了淩鋒那標誌性的、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腳步聲。
“大人!不好了!”
我眼皮都沒抬:“是房塌了還是米缸見底了?大半夜的。”
“比那嚴重!”淩鋒衝進來,手裏攥著三封信,“三路急報,齊活兒了,比約好了還準。”
周朔跟在他身後,又恢復了“夜梟周”的暗沉神態。
我接過信。第一封是陳文治從福建發來的“最終密報”,這廝連信封都換了燙金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要立大功。
展開一看,好傢夥。
不僅坐實了武定侯郭應麟收受臟銀五萬兩,還“順藤摸瓜”查出侯府通過京城隆昌號,另有一筆二十萬兩的钜款流出,經手人赫然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黃錦的乾兒子,劉保。
密報最後,陳文治用他那手漂亮的館閣體寫了句意味深長的話:“此案牽涉內廷,恐非臣下所能專斷。然證據確鑿,不敢不報。另附可疑往來人員名單一頁,供總憲大人蔘詳。”
名單上第一個名字,就是劉保。後麵還跟著幾個六部郎中的名字,個個都和高拱門下沾親帶故。
“這陳文治,”我把密報往桌上一拍,“他是想把侯爺、太監、還有高閣老的門生一鍋燴了啊。刀遞得這麼狠,也不怕割著自己手?”
淩鋒湊過來看:“劉保?黃公公的乾兒子?不能吧?黃公公對您挺客氣啊,上次還幫咱傳話……”
周朔冷靜道:“乾兒子未必聽乾爹的。宮裏認乾親,多半是為了抱團取暖。劉保收錢,黃公公未必知情。但若事發,黃公公脫不了乾係。”
我心頭一沉。黃錦這人,雖然是個太監,但做事還算有分寸,對我也一直客氣。真要因為他那個不爭氣的乾兒子栽了……
正想著,淩鋒往我手裏塞了第二封信,是張居正府上家丁親自送來的。
信很短,就兩行字:“江南反彈甚烈,徐華亭家已串聯鬆江士紳,彈章明早必至。彼等攻你‘以北壓南’、‘傾軋鄉梓’。早朝小心。”
我把信遞給周朔:“叔大這是連夜給我報信來了。看來江南那幫老爺們,是真急了。”
淩鋒撓頭:“徐閣老不是致仕了嗎?還這麼大能耐?”
“你懂什麼,”我嘆氣,“致仕的首輔,那也是首輔。鬆江徐家,田產數萬畝,門生故舊遍天下。
他們家退還田畝的事兒磨磨蹭蹭,我又動清丈,就是動他們命根子。
還有他二兒子讓我充軍,小兒子又斷了科考的路,徐階這個時候估計恨死我了。”
第三封信最直接,是王石讓墨兒偷偷塞給周朔的紙條,上麵就一句話:“院內有變,陳已聯絡三人,明早將劾你‘養寇自重’、‘庇護真定’。”
好嘛。外有江南反撲,內有同僚背刺,手裏還攥著個能炸翻半個京城的侯爺案。
我往後一靠,盯著房梁:“淩鋒,你說我現在辭官回鄉種地,還來得及嗎?”
淩鋒認真想了想:“大人,您種過地嗎?”
“……沒有。”
“那估計夠嗆,”他實話實說,“您連韭菜和麥苗都分不清。”
周朔輕咳一聲:“大人,當務之急是明早早朝。”
我坐直身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是得做個了斷了。
陳文治想借我的手扳倒武定侯,順便把黃錦拉下水,再給高拱門下埋雷,這算盤打得,我在真定都能聽見響。
江南士紳想把我打成“北方酷吏”,阻撓清丈。
都察院裏那幾個跳樑小醜,想趁機把我拱下去,好讓陳文治上位。
而高拱……他大概正等著看我焦頭爛額,然後出來收拾殘局,證明離了他那套“雷霆手段”,什麼事都辦不成。
“周朔,”我開口,“天亮前,你想辦法把陳文治密報裡關於劉保那段,‘不小心’漏給馮保馮公公。”
周朔眼神一閃:“馮保與黃錦同在司禮監,素有競爭。大人是想……”
“黃錦對我有香火情,能保則保。”我道,“但劉保的事捂不住。讓馮保知道,賣他個人情。至於他怎麼用這個情報……那就是他的事了。”
馮保這個人,精明得像狐狸。他得了這個訊息,肯定會在皇上麵前“大義滅親”,既能撇清自己,又能踩黃錦一腳,說不定還能趁機往上挪挪位置。
官場啊,有時候比戲檯子還熱鬧。
“淩鋒,”我又道,“明天早朝,你機靈點。要是吵得太凶……就想辦法讓太子殿下‘偶然’知道,武定侯一件衣裳,夠真定一戶災民吃三年。”
淩鋒眼睛一亮:“明白!讓孩子說真話,比咱們磨破嘴皮子管用!”
安排妥當,我吹熄蠟燭。嘿,明天的事兒明天再說,待本官做個好夢。
次日早朝,氣氛果然不對。
我剛站定,就感覺好幾道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江南籍的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眼神時不時往我這兒瞟。
高拱站在文官首位,背脊挺得筆直,一副“老夫今日要清理門戶”的架勢。
陳文治站在禦史佇列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他這會兒心裏肯定在盤算,怎麼把火燒得更旺些。
禮部給事中,一個鬆江口音的老進士率先出列:
“陛下!臣聞北直隸真定清丈之事,因故拖延,民多怨言。左都禦史李清風,籍貫真定,於故鄉之事多有回護,恐難持公。臣請另選幹員督辦,以免國策受阻!”
一頂“徇私”的帽子,直接扣了下來。
緊接著,又站出來兩個禦史,都是陳文治最近拉攏的,言辭更激烈:
“李總憲在真定,以工代賑,耗費錢糧無數,成效幾何?如今又藉故拖延清丈,是否真如外界所傳,欲庇護鄉裡,養寇自重?”
“臣附議!新政推行,貴在神速。若人人如李總憲般瞻前顧後,國事何時能興?”
好嘛,“養寇自重”都出來了。下一步是不是該說我“圖謀不軌”了?
我眼觀鼻,鼻觀心,心裏默唸:忍字頭上一把刀,忍字頭上一把刀……憑什麼我忍,待本官讓淩鋒找個機會,去收拾你們一頓,哼。
龍椅上的隆慶老闆,已經開始揉太陽穴了。
高拱終於動了。
他出列,聲音洪亮,瞬間壓住了所有嘈雜:
“陛下!清丈田畝,乃鞏固國本之要策。真定之事,拖延已久。李清風或有苦衷,然國事為重,私誼為輕。
臣請陛下明旨,限期完成真定清丈,若有阻撓,無論何人,一律嚴懲!”
這話說得漂亮。表麵上是催辦事,實際上是把“拖延國策”的罪名給我坐實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該我了。
我整了整衣冠,出列,躬身:
“陛下,臣有本奏。”
隆慶帝像看到救星:“講。”
我不看高拱,也不看那些彈劾我的禦史,直接朗聲道:
“臣要劾的,是武定侯郭應麟。”
朝堂上瞬間安靜了。
武定侯?那個被罰閉門思過、都快被人忘了的老勛貴?
“郭應麟身為侯爵,不思報國,反借福建知縣苛斂民財之機,收受臟銀五萬兩。更通過京城錢莊,行賄內官,結交朝臣,意圖脫罪。證據確鑿,請陛下聖裁。”
我從袖中取出陳文治密報的摘要副本,讓黃錦呈上去。
隆慶帝翻開看了看,臉色越來越沉。
高拱眉頭緊皺:“李清風,朝會之上,當議國政要務。武定侯案自有法司審理,你此時提出,是何用意?”
我轉身,麵向高拱,一字一句:
“肅卿公問得好。武定侯案,看似個案,實則關乎新政成敗!”
“福建知縣為何敢苛斂民財?因為他要完成‘稅賦年增一成’的考成!武定侯為何能坐收臟銀?因為有人覺得,隻要新政推行得快,手段可以不計,弊端可以遮掩!”
我提高聲音,目光掃過滿朝文武:
“新政是好經,但讓歪嘴和尚唸了,就會變成刮地皮的鞭子!真定百姓剛遭了蝗災,驚魂未定,若此時強行清丈,稍有不公,就是雪上加霜!
到時候,民怨沸騰,毀的是新政的名聲,傷的是陛下的民心!”
“武定侯案,就是一麵鏡子!照出的是借新政之名,行貪腐之實的蠹蟲!照出的是隻顧政績、不管百姓死活的酷吏!”
“臣今日劾武定侯,不隻是劾一個勛貴。臣是在問:我們推行新政,到底是為了國庫多收幾兩銀子,為了政績簿上多幾個勾,還是真的為了天下百姓,能活得像個樣子?!”
朝堂上落針可聞。
幾個剛才還彈劾我的江南官員,下意識避開了我的目光。
高拱臉色鐵青,胸口起伏。他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話。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父皇!父皇!”
一個稚嫩的聲音,伴著踉蹌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所有人都愕然回頭。
隻見太子朱翊鈞,小小一個人,穿著明黃袍服,臉上還掛著淚珠,跌跌撞撞跑進大殿。他手裏舉著塊黑乎乎、硬邦邦的東西。
黃錦嚇得魂飛魄散,想攔又不敢攔:“太子殿下!這是朝會,您不能……”
隆慶帝也愣住了:“鈞兒,你怎麼來了?”
太子跑到禦階前,“撲通”跪下,舉著手裏的東西,哭得抽抽噎噎:
“父皇……兒臣……兒臣在文華殿,聽承光說,真定的百姓,吃的都是這種餅……”
他把那塊東西舉高。那是我從真定帶回來、給成兒看過的災民吃的雜麵餅,硬得像石頭,黑得像炭。
“承光說……武定侯爺爺一件衣裳,能換一車這樣的餅……”
太子眼淚汪汪,“父皇,為什麼武定侯爺爺寧可把糧食放壞,也不給百姓吃啊?百姓……百姓不是您的子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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