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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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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太子那句“百姓不是您的子民嗎”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隆慶帝看著幼子手裏那塊黑乎乎的雜麵餅,眼圈倏地紅了,這回不是裝的,是真紅了。

他起身離座,走到禦階前,蹲下身,接過那塊硬得像石頭的餅,在手裏掂了掂。

“鈞兒,”皇帝的聲音有些啞,“這餅,你嘗過嗎?”

太子搖頭,小臉上還掛著淚:“承光說……咬不動。要用熱水泡很久,才能嚥下去。”

“嗯,”隆慶帝站起身,環視大殿,目光掃過高拱,掃過那些剛才還唾沫橫飛的禦史,最後落在我身上,“李清風。”

“臣在。”

“真定百姓,平日就吃這個?”

“災時吃這個,”我躬身答道,“平日好些,但也多是雜糧。白米白麪,隻有年節才見。”

隆慶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將那塊餅高高舉起。

“眾卿都看清楚!”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悲憤的力道,“這就是朕的子民,在吃的東西!而有些人——”

他目光如電,射向武定侯本該站立的位置(那老小子今日“抱病”沒來):“一件衣裳八千兩,一頓飯三十六道菜!還嫌不夠,還要把手伸向災民的救命糧!”

“砰!”

那塊餅被他重重摔在禦階上,碎成幾塊。

“傳朕旨意——”

黃錦早已備好筆墨,此刻尖聲應道:“奴婢在!”

“武定侯郭應麟,貪墨枉法,結交內官,罪無可赦。著三司會審,嚴懲不貸!

其家產,抄沒充公,半數撥付真定,用於災後重建、興修水利、購置良種!朕要真定百姓,三年後能吃上白麪饃!”

“清丈田畝之國策,務以安民為本。真定之事,準李清風所奏,待民生復蘇後,由地方官與鄉紳共議章程,穩妥施行。

今後再有借新政之名,行擾民、貪腐之事者——”他頓了頓,一字一頓,“無論勛貴朝臣,還是封疆大吏,一律嚴懲不赦!”

聖旨一下,乾坤定矣。

我跪地謝恩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高拱。此刻他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裡透著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沉的疲憊,甚至是一絲茫然。

他知道,今日這場仗,他輸了。

不是輸給我李清風的口才,也不是輸給張居正的謀略。是輸給了那塊摔碎的雜麵餅,輸給了太子那句稚嫩卻誅心的質問,輸給了陛下眼中那份真切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痛心。

退朝時,百官魚貫而出,個個麵色凝重。

陳文治走在禦史佇列中,腳步平穩,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經過我身邊時,他忽然側過頭,極快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就像獵人發現了一頭比預想中更龐大、更危險的獵物時,那種摻雜著恐懼的興奮。

有意思。

我剛走出奉天門,就被黃錦攔住了。

這位司禮監大璫,背佝僂著,臉上強擠出的笑容:

“李總憲……借一步說話。”

我們走到宮牆拐角的陰影裡。這裏背風,但也冷得刺骨。

黃錦的嘴唇在發抖,也不知是凍的還是怕的:“劉保那個孽障……咱家,咱家真的不知情。他在外頭打著雜家的旗號胡來,咱家管教無方,罪該萬死……”

我看著這個在宮裏謹小慎微了一輩子的老太監。他的驚慌是真的,但“不知情”恐怕未必。隻是到了這個份上,真話假話,已經不重要了。

“黃公公,”我嘆口氣,“劉保的事,證據確鑿。陛下聖明,不會牽連無辜。但您……恐怕也得受些委屈。”

黃錦苦笑,那笑容淒慘得讓人不忍看:“咱家明白。馮保已經去陛下那兒請罪了,說他‘禦下不嚴’,願領責罰……嗬,他倒是機靈,嘴皮子一碰,就把自己摘乾淨了。”

我沒接話。馮保這一手“大義滅親”玩得漂亮,既踩了黃錦,又表了忠心,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恐怕很快就要換人坐了。

“李總憲,”黃錦忽然鄭重其事地,朝我深深一揖,“多謝您……昨夜遞了話。這份人情,咱家記下了。南京孝陵,雖然清苦,但心裏踏實……總比詔獄強。”

我心頭一震:“陛下讓您去南京守陵?”

黃錦點頭,神情蕭索得像秋後枯草:“明日就動身。劉保……估計是活不成了,咱家能保住這條老命,已是陛下開恩。往後……李總憲多保重。”

他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搖搖頭,佝僂著身子,慢慢挪進深長的宮道裡。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瘦瘦的一條,像個孤零零的、即將被擦去的墨痕。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嘉靖晚年,他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的那句“替朕看著他們”,此刻在心頭滾過,燙得生疼。

嘉靖陛下,臣看得清楚,可看得越清楚,心裏越涼。

回到都察院,周朔已經在值房候著了。

“陳文治半個時辰前就回來了,”他低聲道,“一直把自己關在值房裏。方纔他出來,又抱走了一摞卷宗,臉色很平靜。”

“平靜?”我皺眉。這不像是陳文治他要麼該得意(畢竟武定侯案他立功了),要麼該沮喪(沒能把我拖下水)。平靜,意味著他還有後手。

“對了,”周朔補充,“馮保馮公公方纔派人遞話,說‘多謝總憲大人提點,他銘記於心’。

還說,明日黃公公離京,他會‘妥善安排,絕不讓老人家受委屈’。”

我點點頭。馮保這是告訴我:你遞的人情我接了,以後宮裏有什麼風吹草動,咱們可以互通有無。

至於“妥善安排”已經不重要了。

官場啊,舊人還沒哭完,新人已經笑著準備登台了。

傍晚回家,婉貞什麼都沒問,隻默默給我盛了碗安神湯。湯裡加了棗仁和百合,溫溫熱熱喝下去,綳了一天的神經才稍稍鬆了些。

成兒和墨兒衝進書房。

“爹!聽說太子今天在朝上,舉著餅把滿朝文武都問傻了?”成兒眼睛亮得像星子,“宮裏的小太監說,好多大臣都臊得抬不起頭!”

墨兒在旁邊猛點頭:“還說武定侯一件衣裳,夠真定百姓吃三年!乾爹,是真的嗎?”

我看著兩張興奮的小臉,忽然覺得,今天這場朝堂風暴最大的意義,也許就在這兒。

讓一個四歲的儲君(對外說六歲,虛歲嘛)開始明白什麼是“民”,什麼是“官”,什麼是“該”,什麼是“不該”。

這比扳倒十個武定侯、查清一百樁貪腐案,都值。

正想著,門外傳來周朔的聲音:“大人,張閣老來了。”

張居正竟親自登門,這可是稀罕事。他一身常服,臉上帶著些微倦色,但眼神清亮。

“叔大,快請坐。”我連忙起身。

婉貞讓人重新上了茶,便帶著孩子們退下了。書房裏隻剩我們兩人。

張居正也不繞彎子,抿了口茶便道:“今日朝會,陛下那道旨意……下得好!”

“是啊,”我點頭,“既給了武定侯雷霆一擊,又給真定清丈留了緩頰。最重要的是——‘今後再有借新政之名,行擾民、貪腐之事者,無論何人,嚴懲不赦’。這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瑾瑜,江南的棋,該落子了。”他開門見山,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

“鬆江徐家牽頭,十七位致仕官員聯名上疏,彈劾你‘以北壓南’、‘傾軋鄉梓’。陛下留中了,但江南士林已經沸反盈天。”

我接過文書掃了一眼,冷笑:“他們這是怕了。”

“怕清丈動了他們的命根子。”張居正在我對麵坐下,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所以南直隸試點,必須儘快啟動。人選定了嗎?”

我抬頭看他:“叔大覺得誰合適?”

張居正沉吟:“海剛峰太剛,趙孟靜太迂,殷正茂……陛下不會放他離開福建。海事離不開這頭‘殷瘋子’。”

“那趙淩呢?”我身體前傾,“趙子英現在福建,盯著殷正茂,本就是朝廷的眼睛。河南人,與江南無瓜葛。剛直卻不迂腐,細緻又有魄力。”

張居正眼睛微眯:“他是你的人。”

“正因是我的人,才肯聽我的。”我壓低聲音,“叔大,此事還有一險一利,須得說透。”

“你說。”

“險在,”我伸出一根手指,“若試點失敗或引發大亂,你我與肅卿公,皆會成為江南士林的眾矢之的。改革大計可能就此夭折。”

張居正點頭:“利呢?”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鄭重起來:“利在,一旦試點成功,我們摸清的便不隻是田畝數字,更是整個江南官紳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與財政漏洞。

將來無論誰主政,欲整頓江南、充實國庫,都繞不開我們今日繪製的這幅‘圖譜’。”

我看著張居正驟然銳利起來的目光,一字一頓道:“這,不隻是一縣一府之清丈,更是為咱大明未來數十年的財政,打下第一根樁基。”

良久,張居正緩緩吐出一口氣:“樁基……圖譜……瑾瑜,你看得遠。”

“那叔大的意思?”

“趙淩可以。”張居正起身,走到窗前,“但他不能直接從福建調任南直隸,太紮眼。

讓他先回京述職,我再運作他去應天巡撫衙門掛個‘清丈特使’的銜。”

“陛下那邊?”

“我去說。”張居正轉身,臉上露出罕見的笑意,“正好,陛下今日還問我,太子近來總發獃,拿著塊黑麵餅翻來覆去地看,該找誰開解開解。我說,李清風不是掛著太子少保嗎?”

我一怔。

“每月逢五,你去文華殿給太子講一個時辰的課。”張居正走回案前,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不講四書五經,就講真定的蝗蟲怎麼治,福建的倭寇怎麼防,百姓的餅是什麼味道。”

我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叔大,你這是……”

“太子是未來。”張居正目光深遠,“張居正教他經史,李清風教他民生。這根樁基,得從小打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你常進宮,有些訊息……也靈通些。”

我明白了,這是交換,也是同盟。

我幫他推行江南清丈,他給我在宮裏紮根的機會。

“成交。”我伸出手。

張居正握住,手掌乾燥有力:“記住,樁基要穩,圖譜要細。十年,二十年,咱們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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