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周朔牽馬過來時,淩鋒正抱著個包袱從後院溜出來,臉上還粘著灶灰。
“你幹嘛?”我翻身上馬。
“大人,屬下想了想,”淩鋒把包袱往馬背上一掛,“福建那地方,倭寇多、海盜多、海鮮更多。
您一個人去,萬一吃壞肚子怎麼辦?屬下去給您試毒!”
我懶得戳穿他那點小心思,這廝分明是怕留在京城,被婉貞問起“怡紅院舊事”。
“跟上。”我勒轉馬頭,“吐船上自己收拾。”
“得令!”
三匹馬衝出李府,蹄聲踏碎京城的夜。
風在耳邊呼嘯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胡宗憲遞給我那封遺書時的眼神。
他說:“浙直舊部,多血性男兒,望瑾瑜善加保全。”
我說:“胡公放心。”
現在,戚繼光快死了。
我答應過的事,不能忘。
從通州換船南下,頭兩天我還撐得住。
第三天過長江,浪大了些。淩鋒第一個趴到船舷邊,吐得昏天暗地。
“大、大人……”他臉色發青,“屬、屬下不是怕暈船,是這長江水……它晃得不對……”
周朔麵無表情地遞過清水:“淩總旗,您昨天說運河晃,前天說馬背顛,今天長江水也不對。明天入海,您是不是要說海水是歪的?”
我本來還能忍。
結果船老大是個熱心腸,端來一碗“鎮暈秘葯”——黑乎乎,黏稠稠,散發著鹹魚和某種草藥混合的詭異氣味。
“大人,喝了這個,包您一路平安!”
我盯著那碗東西,胃裏一陣翻騰。
“我……唔!”
我也趴到了船舷邊。
淩鋒一邊吐一邊樂:“大人!您也……嘔……終於不是屬下一人丟臉了!”
周朔嘆了口氣,掏出手帕遞給我,轉頭對船老大說:“葯很好,下次別熬了。”
第五日黃昏,船抵福州碼頭。
我腳踩實地時,腿還是軟的。淩鋒直接跪在碼頭上,抱著拴船的木樁親了一口:“土地公啊土地公,我可算回來了……”
周朔拎著行李,小聲提醒:“大人,巡撫衙門往這邊走。”
“不急。”我深吸一口潮濕的海風,“先吐乾淨。”
半刻鐘後,我們三人站在福建巡撫衙門前。守門兵丁見我們風塵僕僕,正要攔,我直接掏出左都禦史的牙牌。
“叫塗澤民、殷正茂,滾出來見我。”
牙牌在暮色裡泛著冷光。兵丁連滾帶爬進去了。
不到一盞茶,兩個穿著常服的中年人急匆匆跑出來。左邊白胖些的是巡撫塗澤民,右邊黑瘦、眼帶凶光的是按察使殷正茂。
“不知李都堂駕到,有失遠迎……”塗澤民拱手。
我打斷他:“戚繼光被圍八日,你們在哪?”
兩人一愣。
殷正茂先開口:“李都堂,下官與塗巡撫奉命在泉州查鹽案……”
“鹽案重要,還是東南屏障重要?”我盯著他,“殷正茂,你砍人抄家的時候,手腳不是挺快嗎?怎麼,倭寇的腦袋,不如鹽商的腦袋值錢?”
這話很重。殷正茂臉黑了:“都堂!下官是奉旨……”
“聖旨我已經帶來了。”我從懷裏掏出明黃捲軸,“陛下有令:殷正茂即刻節製福建兵馬,馳援寧德。若走脫一賊,提頭來見。”
殷正茂接旨的手抖了一下。
塗澤民額角冒汗:“都堂,調兵需要時間,糧草、舟船……”
“那是你的事。”我轉頭看他,“塗巡撫,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配合殷按察使調兵,救出戚繼光,事後我替你向陛下請功;
二,我以‘貽誤軍機、坐視大將陷危’的罪名,現在就把你拿下。”
我頓了頓,補充道:“順便查查,那鹽案為什麼偏偏這時候把你倆都調出福州。”
塗澤民臉白了。
殷正茂卻突然道:“李都堂,夠狠。行,這活兒我接了。但事後若有人追究我‘擅調兵馬’……”
“我擔著。”我說。
“痛快!”殷正茂轉身就吼,“傳令!全省衛所,能動彈的兵,全給老子往寧德開!糧草?先征!船?碼頭上的商船、漁船,全借!
不給?就說是我殷正茂借的,讓他們事後來找我討債!”
衙門裏瞬間炸了鍋。
我又叫來周朔:“你持我令牌,去江西、浙江交界處,調衛所兵往福建壓。不用真打,擺出陣勢,告訴所有人朝廷大軍來了。”
周朔領命而去。
淩鋒湊過來:“大人,我呢?”
“跟我去看個人。”
譚綸躺在福州一處僻靜民宅裡。
雲裳開的門,見到我時,她眼睛亮了:“大人!您真的……”
“真的來了。”我跨進門,“譚子理怎麼樣?”
“箭傷在肩,失血過多,但性命無礙。”雲裳低聲道,“隻是高燒反覆,一直說明話。”
屋裏藥味很濃。譚綸躺在榻上,臉色蠟黃,肩頭裹著厚厚的布,滲著暗紅。
我走到床邊,他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渾濁的視線聚焦到我臉上時,譚綸猛地睜大眼睛:“瑾、瑾瑜?你……你怎麼……”
“來罵你。”我在床邊坐下,“譚子理,你當年在岑港跟我搶功的勁兒哪去了?被幾支倭寇的破箭放倒了?”
譚綸嘴唇哆嗦,眼圈紅了。他想坐起來,被我按住。
“別動。”我握住他沒受傷的那隻手,“血書我收到了。戚繼光還在撐著,殷正茂已經去調兵了。俞大猷的水師也在北上。”
“真、真的?”譚綸聲音發顫,“朝廷……沒放棄元敬?”
“陛下沒放棄,我沒放棄。”我頓了頓,“但有些人確實在等元敬死。所以我來了。”
譚綸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咳起來,傷口滲血。雲裳趕緊上前處理。
“瑾瑜,”他喘著氣說,“你來了,元敬就有救了……我、我就能閉眼了……”
“閉什麼眼?”我瞪他,“仗打完了,我還等你請我喝福州最好的酒。”
安頓好譚綸,我走出屋子。雲裳跟出來:“大人,我也去寧德。”
“你留下照顧譚綸。”
“可是……”
“雲裳姑娘,”我轉頭看她,“你從重圍中送出血書,已經救了無數人。戰場上刀劍無眼,譚子理需要你,這裏也需要你。”
她咬著嘴唇,最終點頭:“那……大人保重。”
去寧德的路上,淩鋒難得安靜。
直到看見海平麵上升起的硝煙,他才開口:“大人,您說……戚將軍還撐得住嗎?”
我沒回答。
因為我看見了船——海上密密麻麻,圍成一個巨大的圓陣。圓陣中央,十幾艘掛著大明旗號的戰船,被圍得水泄不通。
最中央那艘福船上,桅杆還立著,旗還在飄。
“他還活著。”我說。
我們登上臨海的山崖時,殷正茂的前鋒已經和倭寇接戰了。喊殺聲、炮聲、火銃聲混成一片,海風裏全是硝煙和血腥味。
淩鋒忽然指著遠處:“大人!看那艘船!”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圍陣最裏層,一艘倭寇的關船正在向中央福船逼近。福船側舷破了個大洞,但甲板上,一個穿著山文甲的身影,還在揮刀指揮。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
但我認得那身鎧甲,那是當年胡宗憲托我轉交給戚繼光的,甲葉上有一處修補,是我親手釘的銅釘。
“元敬……”我喃喃道。
淩鋒已經扯開嗓子吼了:“戚將軍!撐住!朝廷援軍到了!李總憲親自來了!!”
聲音在海風裏飄散。
但福船上,有人聽見了。
一個滿身是血的哨兵爬到桅杆上,拚命往這邊看。然後他轉身,對著甲板嘶喊。
很快,那個山文甲的身影也轉過身。
隔著硝煙、海水、和數百丈的距離,我彷彿看見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舉起刀。
福船上,還活著的士兵全都站了起來。他們跟著舉起兵器,嘶吼聲壓過了海浪。
“李禦史來了!朝廷沒放棄我們!”
“有救了!殺出去!!”
士氣這東西,有時候隻需要一個火種。
我轉身對殷正茂說:“全線壓上。別管陣型了,衝進去,接應他們出來。”
殷正茂舔了舔嘴唇:“總憲,那幫倭寇和海盜頭子……”
“一個不留。”我說,“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我的意思。”
“得令!”
總攻的號角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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