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後來淩鋒總跟人吹噓,說那天他親眼看見“李都堂羽扇綸巾,談笑間倭寇灰飛煙滅”。
實際上我當時趴在山崖邊,吐了第三回,暈船的後勁,加上硝煙嗆的。
但海上的戰局,確實在那一刻逆轉了。
殷正茂的兵像刀子一樣插進圍陣,倭寇和海盜的船隊被衝散。中央的福船開始往外突,那身山文甲始終沖在最前。
半個時辰後,兩股兵力匯合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海平麵上出現了新的帆影,俞大猷的廣船,終於到了。
“遲到的,總比不到好。”我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去見見老朋友。”
戚繼光是從跳板上直接跳上岸的。
山文甲上全是刀痕和血,頭盔不見了,頭髮散亂,臉上黑一道紅一道。但他眼睛亮得嚇人。
他幾步衝到我麵前,上下打量我,然後一拳捶在我肩上:“瑾瑜!你真來了?!”
“不然呢?”我忍著肩疼,“等你死了,給你寫悼文?”
他大笑,笑著笑著,眼圈紅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朝廷不會……”
“朝廷差點就放棄了。”我打斷他,“是陛下堅持,是我搶了時間。元敬,有些賬,回去再算。”
戚繼光收斂笑容,重重點頭。
這時俞大猷也上岸了。這位老將更瘦,但精神矍鑠,見到我就拱手:“李總憲,俞某來遲了。”
“來了就好。”我看向海麵,“現在,倭寇主力被我們夾在中間,逃不掉了。”
戚繼光和俞大猷對視一眼。
“怎麼打?”我問。
戚繼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倭寇船快,但怕火。海盜船雜,但貪生。分而擊之,我沖倭寇,俞老哥堵海盜。”
“需要多久?”
“天黑之前。”戚繼光看向西沉的太陽,“讓這幫雜種,看不見明天的日頭。”
決戰的過程,淩鋒後來寫成了一本小冊子,在京城賣得挺好。
他說戚繼光怎麼用火船衝散了倭寇的陣型,俞大猷怎麼用重炮轟碎了海盜的頭船,殷正茂怎麼帶著步兵在灘頭截殺逃上岸的殘敵。
他說海上起了火,火燒連營,映紅了半邊天。
他說倭寇首領切腹前,用生硬的漢話喊:“戚繼光!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戚繼光回他:“那你來做,我等著。”
但實際上,我當時沒看見那麼多細節。
我隻看見,太陽落山時,海麵上還在燒。但喊殺聲已經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軍的歡呼,和零星逃竄的船影。
戚繼光回到岸上時,天完全黑了。
親兵幫他卸甲,甲葉縫裏都是血。有敵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肩頭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軍醫正在處理。
“值了。”他看著我笑,“這一仗打完,東南沿海,能太平十年。”
“然後呢?”我問。
“然後?”他想了想,“練兵,造炮,修城牆。倭寇沒了,還有海盜;海盜沒了,還有紅毛夷。這海,永遠不太平。”
我沉默片刻,說:“胡公當年托我保全你們。我做到了。”
戚繼光動作一頓。
良久,他輕聲說:“謝謝。”
回福州那晚,我們在海邊喝酒。
淩鋒醉得最早,抱著酒罈子唱揚州小調。殷正茂在算賬——這次“借”了多少船、多少糧,回去該怎麼跟戶部扯皮。
俞大猷默默擦著他的刀。
戚繼光忽然問我:“瑾瑜,你回京後,打算怎麼做?”
“該讓內閣,給我一個交代了。”我喝了口酒,“聖旨故意拖延,前線大將差點被困死——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會很難。”
“我知道。”我看向他,“元敬,你怕嗎?”
“怕?”戚繼光笑了,“倭寇的刀架脖子上我都沒怕過。我隻是……”他頓了頓,“不想你再為我們,得罪那麼多人。”
我舉起酒碗:“不得罪人,我回京城幹什麼?喝花酒嗎?”
眾人大笑。
笑著笑著,戚繼光忽然低聲唸了句詩:
“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
七日後,福州碼頭。
我要回京了。
戚繼光、俞大猷、殷正茂、塗澤民都來送行。譚綸的傷好了些,硬是讓人抬著來了。
“瑾瑜兄,”戚繼光遞過來一個木匣,“一點土儀,帶給嫂夫人和孩子們。”
開啟,是一匣子打磨光滑的貝殼和珊瑚,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替我謝謝弟妹。”我收下,看向他,“元敬,這海……能平多久?”
戚繼光沉默片刻:“隻要我在一日,便平一日。”
“好。”我拍拍他肩膀,又看向俞大猷,“俞將軍,廣東那邊……”
“放心。”俞大猷抱拳,“倭寇膽敢再犯,來多少,埋多少。”
殷正茂湊過來,壓低聲音:“都堂,京裡那邊……”
“京裡的事,交給我。”我笑了笑,“你們把東南守好,就是對陛下、對朝廷、對天下百姓,最好的交代。”
登船前,雲裳追到碼頭。
“大人,”她遞過來一個小布包,“我自己曬的魚乾,路上吃。”
我接過,想了想,還是問:“雲裳姑娘,之後有何打算?”
她看向遠處正在整訓的水師,笑了笑:“譚大人說,水師缺個懂海情的文書。我……我想試試。”
“好。”我點頭,“保重。”
“大人也是。”
船駛離碼頭,福州城漸漸變成天邊一道灰線。
淩鋒湊過來:“大人,咱們這回算立功了吧?”
“功?”我靠在船舷上,“等回了京,你就知道‘功’字怎麼寫了一—左邊一個‘工’,右邊一個‘力’,意思是:幹活賣力氣的人,活該被挑刺。”
周朔難得接話:“大人,此次南下,救戚將軍、平倭寇、穩東南,內閣那些人,還能挑出什麼刺?”
我望向北方,那裏是紫禁城的方向。
“他們會說:李清風擅離京城、乾預軍務、越權調兵、威逼地方……說不定,還會給我扣個‘結交邊將、圖謀不軌’的帽子。”
淩鋒瞪眼:“他們敢?!”
“為什麼不敢?”我笑了笑,“因為咱們贏了。贏了,就有人睡不著。”
船破浪而行。
懷裏,戚繼光那匣貝殼沉甸甸的。
海風吹在臉上,帶著腥鹹,也帶著某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該回京了。
該讓內閣——給我,給戚繼光,給東南這片剛剛平靜下來的海——一個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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