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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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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魏謙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

半晌,他緩緩轉過身,那雙老眼第一次完全睜開,直直地看著我。

那眼神渾濁,卻像兩口深井,井底沉著不知道多少年的秘密。

“李總憲,”他慢慢說,“老朽今年六十七了。嘉靖二十年的進士,嘉靖二十三年外放福建,嘉靖三十年辭官經商。

這三十七年裏,我見過倭寇把整村的人頭插在竹竿上,見過海商一船貨賺的銀子能堆成山,也見過昨天還稱兄道弟的人,今天就被沉了海。”

他頓了頓,柺杖在地上重重一杵:“老朽現在,隻想在南京城裏養老,每天喝喝茶,聽聽曲。總憲要是覺得老朽礙眼……”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又冷又澀:“老朽可以再‘病’一次。這次,病重些,不治了也行。”

這話說得平淡,卻比任何威脅都狠。

他在告訴我:我知道太多事,逼急了,我可以死。但我死了,那些秘密會不會被人捅出去,可就不好說了。

我沉默片刻,也笑了:“魏老說笑了。您這樣的老前輩,是該好好頤養天年,請。”

魏謙深深看了我一眼,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了。

他一走,雅間裏的氣氛更古怪了。

我不再跟徐琮廢話,對淩鋒喝道:“你持我令牌,立刻調集南京守備兵馬司的人,封鎖徐府在南京所有產業!

綢布莊、貨棧、碼頭倉庫,一處不許漏!沒有我的手令,一針一線都不許動!敢有阻攔者,以同案犯論處!”

“是!”淩鋒轉身就跑。

我這纔看向徐琮,語氣不容置疑:“徐掌櫃,在都察院襲擊案查清、證明與你無關之前,請你暫留南京府內,隨時配合調查。

淩鋒會派人‘護送’你回府。放心,隻是保護,免得你再被什麼‘不明勢力’滅口。”

徐琮臉色鐵青,知道這是變相軟禁,但看著門外不知何時出現的、周朔安排的幾個麵無表情的護衛,隻能咬牙:“好,徐某……配合。”

人被帶走,雅間裏隻剩下我們三人,還有一桌涼透的茶點。

趙貞吉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這魏謙……我倒是聽說過。嘉靖年間在福建當過市舶司提舉,後來不知怎麼辭官了。沒想到……”

“沒想到他還在,而且成了海上那幫人的‘老前輩’。”我接道,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剛才那出襲擊……”

“假的。”陳文治搶答,一副“我猜對了”的表情,“周朔安排的人,對不對?”

我點頭:“不用真打,鬧出動靜就行。但得讓徐琮覺得,是有人要趁亂滅劉崇禮的口,這樣我纔有理由立刻動手封他的產業。”

陳文治恍然大悟,隨即又憂心:“可這樣大張旗鼓搜查徐家產業……萬一真搜不出什麼鐵證,徐琮和那個魏謙反咬一口,說你濫用職權、擾亂商民……”

“所以得快。”我喝乾冷茶,“在徐琮背後的人反應過來、銷毀證據或施加壓力之前,找到能釘死他的東西。沙洲倉庫,就是關鍵。”

窗外,秦淮河的夜色被無數燈籠染成暖黃色,畫舫笙歌隱隱傳來。

周朔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低聲道:“大人,派去沙洲的兄弟傳回訊息,倉庫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而且……幾個時辰前,有十幾輛蒙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進去,還沒出來。”

我和趙貞吉對視一眼。

“看來,徐琮也在急著轉移東西。”趙貞吉道。

“不止。”周朔補充,聲音更低,“襲擊都察院的那夥人,雖然是我們安排的,但混在圍觀人群裡的兄弟發現,另有一夥身份不明的人也在附近窺探。他們用的觀察手法,很像是軍中的斥候。”

軍中的人?

徐琮的名單上有衛所軍官,但那是台州、福建。南京的軍隊怎麼也攪進來了?

我忽然想起徐階次子徐璠,那個因科舉舞弊被我斷了前程、一直懷恨在心的徐三公子。

他雖無官職,但徐家多年經營,在南京守備衙門乃至京營舊部中,難道沒有幾個“世交故舊”?

又或者,是那個剛剛離開的魏謙——這個從嘉靖年間就在海上撲騰的老狐狸,真會隻是來“傳句話”?

“周朔,”我沉吟道,“查抄徐家產業照常進行,大張旗鼓地查。但分三隊人手:一隊盯緊魏謙的住處,看他回去後見什麼人;

二隊盯死徐璠;三隊換便服,去南京守備衙門和幾處衛所軍營附近轉轉,看看今晚有沒有異常。”

“大人是懷疑……”

“我懷疑,”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河上的燈籠倒影在水裏,被槳打得支離破碎:

“今晚這齣戲,登台唱的不止我們和徐琮。台下坐著看戲的,也不止一個魏謙。”

茶涼了,戲散了。

徐琮是明麵上的魚,魏謙是水底下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烏龜。

那藏在更深、更暗處,等著收網的漁夫,又會是誰?

周朔帶隊兵圍徐府,封倉查賬。火把照亮了金山衛外沙洲上巨大的倉庫群。

賬冊堆積如山,綾羅綢緞、南洋香料、甚至整箱的象牙……但最關鍵的東西,始終沒找到。

就在我下令撬開最裏麵那間鐵門緊鎖的倉房時,徐璠帶著南京守備的官兵趕到了,手捧一紙莫名其妙的“協查公文”。

雙方對峙,劍拔弩張。

忽然,倉庫深處,毫無徵兆地,冒起了濃煙。

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火舌瘋狂竄起,吞噬著堆積如山的貨物和可能存在的所有證據。

徐璠在跳動的火光中微笑,聲音卻冷得像冰:“李總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啊。這庫裡……可都是朝廷等著要的‘貢品’。”

我抽出了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他在提醒我,一把火燒光,我可以推給“意外”;但若我強行闖入,無論找到什麼,都可能被扣上“損毀貢品、衝擊皇差”的罪名。

周朔搶過一桶水澆透全身,看向我:“大人?”

我盯著徐璠眼中那抹有恃無恐的得意,忽然也笑了。

我把刀從他脖子上移開,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反手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鮮血湧出,滴在焦土上,滋滋作響。

“徐三公子,”我把滴血的刀尖指向熊熊烈火,“你看清楚了。今日我李清風踏進這道火門,若是找到不該有的東西,你徐家滿門難逃國法;若是我找不到,或者死在裏麵——”

我上前一步,幾乎與他鼻尖相碰,壓低了聲音,確保隻有他能聽見:

“我這掌心的血,就會變成你徐家永遠洗不掉的‘弒殺欽差’的印記。

你說,是我找到證據你死得快點,還是我死了,你徐家被天下唾罵、被朝廷徹查、最後株連九族死得慘點?”

徐璠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

我不再看他,將染血的手掌按在濕毛巾上,對周朔喝道:“走!”

說罷,率先沖向那吞噬一切的火海。

在躍入烈焰的前一瞬,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彷彿要燒盡一切虛偽與汙垢。一個念頭如閃電般擊中我:

先帝……他當年麵對的重重宮火、洶湧海患、乃至骨肉相殘,是否也源於同一片沃土下,這永遠燒不盡的貪婪之根?

下一刻,黑暗與熾紅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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