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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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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衝進火海的一瞬間,我就後悔了。

熱浪劈頭蓋臉砸過來,頭髮眉毛立刻捲曲發焦,那股子“為國捐軀、捨生取義”的豪情,被濃煙嗆得隻剩一個念頭:

李清風你裝什麼裝?演過了!現在退票行不行?

當然不行。

周朔一把將我拽到身後,濕透的布巾捂上我的口鼻,聲音在劈啪燃燒的爆響中依然鎮定:“大人跟緊。”

倉庫內部像個燒紅的鐵籠子。梁木在頭頂呻吟,貨箱化作翻騰的火牆,熱風卷著灰燼迷眼。

我貓著腰,視線在滿地狼藉裡瘋狂掃掠,綢緞在熔化,香料在爆燃,整箱的象牙燒成了詭異的焦白色。

“這邊!”周朔忽然低喝。

他踢開一截塌落的橫樑,露出底下半口鐵箱。箱蓋被燒得變形,但鎖扣處依稀能看出官府火漆的殘印,一看就不是普通貨箱。

周朔用刀柄猛撬,“哐當”一聲,箱蓋彈開,裏麵沒有金銀。

左側,是幾本邊緣焦黑的賬冊;右側,整齊碼放著十幾個油布包裹的長條物件,有兩個包裹已被火星引燃,油布燒開後,露出底下黝黑冰冷的——鳥銃管。

還有幾個小木箱,散落出幾粒圓滾滾的——彈丸。

我心跳如擂鼓,伸手就去抓賬冊。手指剛碰到焦脆的封麵,“刺啦”一聲,封皮碎了一塊。

“小心!”周朔解下自己濕透的外袍,迅速將賬冊和兩桿尚未起火的鳥銃裹緊,打成包袱甩在肩上,“大人,走!”

回去的路比進來時更難走。火勢更大了,通道被掉落的雜物堵住大半。

周朔在前開道,我抱著另一個小些的包裹緊隨其後,炙烤感穿透衣物,後背火辣辣地疼。

終於,前方出現晃動的光亮和人影。

“出來了!”

淩鋒的吼聲夾雜著驚呼。我踉蹌著衝出火場,新鮮空氣湧進肺裡,嗆得我劇烈咳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趙貞吉第一個衝上來,臉色煞白得像紙,手抖著想碰我又不敢碰:“瑾瑜!你、你……”

陳文治在一旁對著一眾官兵訓斥道:“胡鬧!簡直是胡鬧!國家大臣安可置此險地,你們也不說攔著點兒!”

我擺擺手,想說我沒事,一開口卻先吐出一口黑煙。

然後就被一個人死死抱住了。

抱得那麼緊,勒得我傷口生疼。

“瑾瑜——”趙淩的聲音帶著我沒聽過的顫音,在我耳邊炸開,“我們兄弟幾個!誰都不能拋下誰先死!王子堅不許,你更不許!聽見沒有?”

我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心裏卻莫名一暖。用力推他:“好了好了趙大哥,我還沒死呢,這麼煽情幹什麼……鬆手,要勒死了……”

趙淩這才鬆了點力道,眼睛通紅地瞪著我。

趙貞吉已經搶過布條,抓著我那隻自作孽割破的手掌,開始包紮。動作粗魯得像是要把我整隻手捆成粽子,邊捆邊咬著牙冷笑:

“師弟——”他特意重重咬了這兩個字,“您要是這麼急著去找老師報道,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到了底下,我也得把你拽回來,讓你把《禮記》抄一百遍!”

他包紮完,狠狠打了個結,疼得我齜牙咧嘴。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像兩把淬冰的刀子,直直射向站在不遠處、臉色已慘白如鬼的徐璠。

徐璠死死盯著周朔放在地上的、那個還在冒煙濕漉漉的包袱,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緩過氣,掙開趙淩,走到徐璠麵前,他下意識後退半步。

我笑了笑,雖然臉被燻黑了可能看不出來。轉頭對淩鋒道:“淩總旗。”

“在!”

“徐三公子涉嫌縱火毀證、阻撓欽差辦案。”我聲音不高,但足夠全場聽清:

“請他去應天府衙門‘暫住’,好好回憶回憶,今晚這場火,到底是怎麼‘天乾物燥’燒起來的。”

淩鋒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是!屬下一定‘請’得客氣!”

他一揮手,幾個衙役上前。徐璠還想掙紮,被淩鋒一記巧勁扣住肩胛,頓時動彈不得,被半架著拖走了。

天,已經矇矇亮了。

晨光刺破煙塵,照在焦黑的沙洲上,也照在那包袱上。

“周朔,”我低聲道,“把這些東西,連同之前查到的所有賬目、貨單、徐琮的口供,全部整理封存。派人嚴加看管,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再派個人,”我頓了頓,“去‘請’魏謙魏老先生。就說……李清風昨夜受了驚嚇,想請他過府,喝杯定驚茶。”

周朔眼神一凜:“若他不來?”

“那就告訴他,茶涼了不好喝。有些事,涼了,就更不好說了。”

眾人各自領命散去。趙貞吉陪著我回到驛館。

關上門,他第一句話就是:“你瘋了?”

“沒瘋,”我癱在椅子上,感覺全身骨頭都在叫囂,“就是有點……後悔。”

趙貞吉瞪著我,瞪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坐下來給我倒了杯熱茶:“手怎麼樣?”

“死不了。”我接過茶,手心傷口被熱氣一蒸,疼得我吸了口氣,“師兄,我算明白了,為什麼戲文裡那些忠臣總愛乾傻事——不幹點傻的,顯不出忠來。”

“你現在還有心思貧嘴?”趙貞吉沒好氣,“徐璠被抓,徐家絕不會善罷甘休。還有那個魏謙……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我喝了口茶,熱流順著喉嚨下去,稍微驅散了那股寒意,“召集都察院、應天府、大理寺,三法司會審,公堂之上,明正典刑。

徐琮的案子,不止是侵田走私,現在是通敵叛國,私販軍火。”

趙貞吉沉默良久:“證據夠嗎?”

“賬冊燒了一半,但往來條目、暗語、畫押還在。鳥銃和彈丸是實打實的。

再加上劉崇禮的證詞、碼頭的貨單、還有徐琮自己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生意夥伴’……”我放下茶杯,“夠他死十次了。”

“那徐階……”

“徐閣老?”我看向窗外,天色大亮了,“他若聰明,就該知道,現在斷的已經不是尾,是胳膊,是腿。再不斷,下次掉的,就是腦袋了。”

趙貞吉不再說話。

當天下午,三法司聯合辦案的公文便發了出去。南京城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麵波瀾不驚,底下暗流洶湧。

夜裏,我獨自在燈下給隆慶皇帝寫密疏,筆墨很沉。

寫到“臣於火場見前朝所製鳥銃,銘文模糊,然形製與閩浙衛所流失軍械類同”時,筆尖頓了頓。

不知怎麼,忽然想起衝進火海前那一閃而過的念頭。

先帝……

那個駕馭群臣如操舟於驚濤、以權術與玄默統治天下四十五年的嘉靖皇帝。倭患、邊亂、貪腐、還有皇子間雖未動刀兵卻更耗心神的暗湧,都是他必須麵對的巨浪。

我這身官袍,識得的第一個人間帝王便是他。他重用我,因我無派;我願效命,亦因那時隻見他一人之力,撐著一艘巨大的、正在漏水的船。

我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門被輕輕推開,趙貞吉端著一碗熱粥進來,看見我神色,愣了愣:“怎麼了?”

“師兄,”我靠向椅背,聲音有些疲憊,“我最近……總夢見先帝。”

趙貞吉把粥放在桌上,沒說話。

“不是夢見他訓斥人,也不是夢見他煉丹。”我閉上眼,“是夢見他在值房裏,對著東南沿海的告急文書,一個人坐到天亮。

夢見他在景王死後,站在宮牆上看著北京城外……背影很瘦。”

我睜開眼,看向趙貞吉:“朝臣大多厭惡先帝苛虐,說他刻薄寡恩。可我好像有點理解他了。”

趙貞吉靜靜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點複雜,帶著點調侃,又有點深意。

“瑾瑜,”他說,“我前些年,常不能理解你所說的‘朝臣都有受虐傾向’。現在我看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就很有這個傾向。”

我:“……”

好嘛,我就不該跟你談心。

趙貞吉把粥往我麵前又推了推:“快喝,明天還有硬仗。三法司會審,徐家必做困獸之鬥。魏謙那條老狐狸,也不會乖乖喝茶。”

我端起碗,粥的溫度透過瓷壁暖著手心。

窗外,南京城的夜色濃得化不開。更鼓聲遠遠傳來,一聲,又一聲。

明天。

三法司的公堂之上,纔是真正見真章的時候。

證據會說話,血會說話。

而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已經不得不走到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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