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隆慶皇帝終於動了。
他站起身,走下禦階,來到我麵前。他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我的手臂。
“瑾瑜,”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歉疚的溫和,“父皇……並非有意瞞你一人。此事乾係太大,除了直接經手的錦衣衛核心數人,朝中知曉其全貌的,不過二三。
父皇晚年,心性……確與壯年時不同。他也有他的難處。”
我藉著皇帝的攙扶,勉強站直身體,但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原來如此。
原來陛下登基以來,對我的屢屢加恩,破格拔擢,除了我用命掙來的功勞,或許……還有這份補償?連新君都覺得,先帝對我,太過苛酷了嗎?
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我看著皇帝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抹複雜的情緒,忽然問了一個極其僭越、卻在此刻不得不問的問題:
“陛下,您……是何時知曉‘海東青’全貌的?”
皇帝扶著我手臂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朕在潛邸時,略有耳聞,知其不詳。登基之後,朱卿才將完整卷宗,呈於禦前。”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朕看過之後,便已下旨,‘海東青’一應事務,全部凍結,人員羈押,賬冊封存。隻是……牽連太廣,積弊太深,朕……也需要時間。”
他需要時間權衡,需要時間佈局,需要時間在不動搖國本的情況下,切除這個毒瘤。
我今日的闖宮麵聖,我的追查,我的“發現”,或許正是打破這個僵局的一把鑰匙。
我全都明白了。
悲憤、淒涼、荒謬、醒悟、還有一絲冰冷的、屬於政治動物的瞭然,種種情緒在胸中激蕩衝撞。
最後,化作一口灼熱的氣,被我長長地吐了出來。
我掙脫了皇帝的攙扶後退一步,撩起官袍,端端正正,再次跪倒在金磚之上。
額頭頂著冰冷的地麵,我用盡此刻全部的力氣和清醒,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陛下,臣李清風,泣血懇請——”
“即刻下旨,罷撤‘海東青’一切職司,永不復設!徹查其歷年經手所有錢貨賬目,涉事人員,無論皇親國戚、勛貴內官,一律按《大明律》與《問刑條例》嚴懲不貸!”
“此毒瘤不除,則貪瀆之風藉此暗渠永難禁絕,朝廷綱紀由此隱秘之地崩壞殆盡。
今日有‘海東青’為內帑斂財,他日就敢有人效仿,為私利蛀空國本!”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臣,願為陛下前驅,做這把斬斷暗河的刀。縱使再次身負天下罵名,縱使刀斧加身,亦萬死不辭!”
隆慶陛下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扶著我在旁邊的綉墩上坐下,手很穩。
“朕知道,你心裏難受。覺得被辜負了,被利用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可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有時候,沒得選。他要顧全的,是朱家的江山,是大明的體麵。為此,一些手段,一些人……都可以是代價。”
我怔怔地看著他。
我心裏那片冰冷的荒原上,忽然颳起了一陣帶著徹骨寒意、卻又異常清醒的風。
“陛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海東青’經辦的那些交易,名單和記錄,可在?”
皇帝看向魏謙。
魏謙伏地:“老朽……一直留著。藏在南京老宅的夾壁裡。原件一份,抄件三份,分藏不同處所。除了老朽,無人知曉全部地點。”
“朱希忠。”皇帝喚道。
“臣在。”一直像影子般立在門口的成國公躬身。
“你親自去,帶魏謙,取回所有原件。抄件地點,一一核驗。”皇帝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靜,“此事,絕密。”
“臣遵旨。”
朱希忠領命,示意魏謙起身。魏謙站起來時,踉蹌了一下,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他的精氣神。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渾濁不堪,然後默默轉身,跟著朱希忠消失在暖閣門外的黑暗裏。
暖閣裡,又隻剩下我和皇帝兩人。
“瑾瑜,”皇帝坐回榻上,揉著眉心,恢復了那種疲憊的神態,“接下來的事,你知道該怎麼做。”
我起身,跪下行禮:“臣明白。《綱鑒錄》案,依‘三等分法’推進,公示於眾,以安朝野之心。
而‘海東青’相關卷宗、名單、記錄,取回後封存於內檔,非陛下親旨,任何人不得調閱。”
“至於涉案之現任官員……”皇帝沉吟。
“依《綱鑒錄》所載罪狀論處,與‘海東青’舊事切割。”我介麵,“不知情者,不為罪。陛下登基以來,未曾延續此例,便是聖德。”
皇帝看了我許久,緩緩點頭:“你……很好。去吧。”
“臣告退。”
走出暖閣,深夜的寒氣撲麵而來,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腑。
抬頭望去,紫禁城的夜空沒有星月,隻有厚重的、彷彿永遠化不開的墨色。
馮保悄無聲息地送我到殿外台階,尖細的嗓音在夜風裏有些飄忽:“李總憲,陛下讓咱家再帶句話。”
“馮公公請講。”
“陛下說,‘臟活’做完了,手要洗乾淨。但心裏得明白,有些汙漬,是洗不掉的。明白,才能活得長久。”
我躬身:“謝陛下教誨,謝公公提點。”
轉身,走下長長的漢白玉台階。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響,一聲,又一聲。
我知道,今夜之後,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我不再是那個一心以為“君恩深重,唯以死報”的孤臣李清風。
我成了一個知曉了龍椅之下最骯髒秘密、並親手參與掩埋的……共謀者。
回到府邸時,天邊已泛起一線慘白。
王石和周朔都在書房裏等著,兩人都是一夜未眠。見我推門進來,同時起身。
“大人!”“瑾瑜!”
我擺擺手,疲憊地癱在椅子裏,閉上眼。
“魏謙交代了。‘海東青’是先帝為求長生,與女真部落秘密交易的渠道。”我的聲音乾澀,“名單和記錄,朱希忠去取了。”
王石倒吸一口涼氣。周朔握緊了刀柄。
“那……我們接下來?”王石問。
我睜開眼,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
“接下來,”我說,“按計劃,辦《綱鑒錄》的案子。該流放的流放,該罷官的罷官,該追贓的追贓。鬧得越大越好,讓全天下人都看見,新朝有新氣象,貪腐必究。”
“那‘海東青’……”
“那是陛下的事了。”我打斷他,“我們……隻是都察院的禦史。”
王石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重重嘆了口氣。
周朔忽然開口:“大人,徐琮如何處置?他知道的不少。”
我沉默片刻。
“他……”我緩緩道,“讓他‘病故’吧。在詔獄裏,安靜點。他的家人,送得遠遠的,別再回江南。”
周朔眼神一凜,隨即垂首:“是。”
我親愛的嘉靖陛下啊,您這手“空手套孤臣”玩得真絕。
讓我在前頭背盡罵名,您在後頭數錢煉丹。等我終於摸到賬本,您老人家拍拍屁股昇仙了,留我在這兒對著這堆爛賬發愁。
論缺德,您真是大明第一。
想當年,我給你送了一份海瑞“忠君愛國的”大禮包,沒想到你給我送的這個禮包更大呀。
尼瑪的,老子在現代,尚且跳出三貸之外,不在五險之中,竟然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
院子裏傳來清脆的笑聲。我走到窗邊,看見成兒和墨兒正在晨光裡追逐打鬧,阿朵的小女兒搖搖晃晃地跟在後麵,婉貞笑著看顧他們。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乾淨、明亮,充滿生機。
我看著,看著,心裏那片荒蕪的凍土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
成兒是太子伴讀,墨兒也是。而我,是太子朱翊鈞在文華殿最常召見的講官之一。
若將來坐在那位置上的人,是我看著長大、親手教導過的孩子……
嘉靖陛下,您送的這個“大禮包”,我好像……知道該怎麼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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