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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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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暖閣裡的燭火,在朱希忠和魏謙進來時,齊齊晃了一下。

成國公朱希忠換了一身深青常服,沒披甲,但步伐依舊帶著武人的沉穩步子。

他身側,魏謙被兩個小太監攙扶著說是攙扶,實則是半架著。

暖閣裡靜得可怕。燭火在魏謙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那雙老眼在看見皇帝的瞬間微微垂下,隨即撩袍,一絲不苟地跪下行禮:

“老朽魏謙,叩見陛下。”

“起來吧。”隆慶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甚至連姿勢都沒變,依舊歪在榻上。

隆慶皇帝的目光魏謙身上移開,片刻,又轉向朱希忠,聲音低沉平緩:

“貞卿,關於‘海東青’的事,不必再瞞著李卿了。說清楚。”

朱希忠躬身領命,隨即看向魏謙:“魏謙,陛下麵前,將你先前所供,關於‘海東青’之始末,再述一遍。一字不許虛,一字不許漏。”

魏謙伏在地上,聲音乾澀:

“罪臣……領命。”

“嘉靖四十五年,先帝病重。”

他頓了頓,彷彿在咀嚼那些早已泛黃的記憶。

“太醫署的藥方吃遍了,龍虎山張天師的符水喝乾了,可那口氣……還是吊不住。

那時宮裏有個老太監,是從遼東來的,說女真部落的薩滿手裏有種‘千年雪參’,長在極寒之地的懸崖上,能補元氣,續天命。”

魏謙的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

“可那是貢品名錄上沒有的東西。朝廷明麵上,更不能向女真部落求葯,那等於告訴天下人,大明的皇帝,要靠蠻夷的草藥救命。”

“所以就有了‘海東青’。”皇帝忽然接話,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是。”魏謙低下頭,“‘海東青’這個名號,其實在先帝親政不久後就有了。

那時是為了……用茶葉、絲綢、瓷器,換蒙古的馬匹、遼東的毛皮,不走市舶司的賬,銀子直接入內承運庫,貼補宮裏用度,或充作軍費。知道的人不多,但經手的,都是心腹。”

他抬起眼,看向皇帝:“陛下應該記得,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變,俺答兵臨北京城下。

後來議和,互市,裏麵有些‘特別’的貨物流通,就是‘海東青’在經辦。先帝曾對老臣說……‘有些事,髒了手,凈了國’。”

暖閣裡,隻有魏謙蒼老的聲音在回蕩。

“到了嘉靖四十五年,這雙‘臟手’,就去為陛下尋那續命的葯了。女真部落要的不是銀子,是鐵器、是鹽、是布匹,還有……朝廷對他們某些越界行為的‘默許’。

交易在深山老林裡進行,護送的是韃靼殘部中收買的馬匪,經手的是幾家世代在遼東做生意的皇商。

東西送進京,也不是走宮門,是半夜從西苑的角門抬進去的。”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朝中大臣,知道有這麼條財路、知道宮裏偶爾需要些稀奇玩意兒的人,不少。嚴嵩知道,徐階……後來也應該猜到幾分。

但他們大多以為,這隻是又一樁宮裏撈錢的把戲。沒人敢想,也沒人敢問,這背後求的,是皇帝的命。”

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我跪在那裏,聽著這些冰冷如鐵的事實,起初是震驚,隨即是茫然,

然後,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荒謬、悲憤與徹骨寒意的情緒,猛地衝垮了某種堤防。

眼前忽然模糊,臉頰上有濕熱的液體毫無徵兆地滾落。我竟……淚流滿麵。

這淚水比先帝駕崩時更複雜,更苦澀。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炸開無數聲音,無數畫麵——先帝,您何至於此!

您讓我做孤臣,背罵名,在朝堂上與人撕咬,在國庫空虛時想方設法去搞錢。

我默許雷聰在貴州深山裏為您掘礦煉丹,我頂著“與虜互市”的攻訐與蒙古交易。

我咬著牙去抄那些或許罪不至死的“政敵”的家……我以為,這些見不得光的臟事,這些汙濁,我一個人來做就夠了。

我的手髒了,沒關係。

我的心背負著對那些被抄家流放者隱約的愧疚,也沒關係。

我以為我是在為君父分憂,是在用我個人的汙穢,換取帝國表麵光鮮的袍服不至於襤褸。

原來,我隻是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滑稽透頂的笑話。

在我拚盡全力、燃燒自己那點可憐的清譽和良心,去填補那些窟窿時,在我為了幾萬兩銀子跟戶部吵得麵紅耳赤時,在我以為皇宮用度已極盡儉省時……

原來還有“海東青”這樣一張巨網,在無聲無息地,以更高效、更隱秘、也更沒有底線的方式,吮吸著這個國家的膏血,隻為供養那熊熊不熄的丹爐,和陛下您那渺茫的長生幻夢!

怪不得。

怪不得我當年順著一些線索,查到宮中,往往殺一兩個頂罪的大璫便再也推不動。

我曾以為是自己權勢不夠,或是宮闈水深。原來,那後麵站著的是您,是先帝您自己。

他本來就有這樣一張臉。一張被長生執念和帝國顏麵扭曲的、需要一雙“臟手”去乾最骯髒交易的臉。

我,感念他的知遇之恩,對他上了一層又一層的濾鏡。

話堵在喉嚨裡,更多的記憶卻像決堤的洪水,衝破某種經年累月的、自我欺騙的堤壩。

我忘了。

我忘了一件事。嘉靖三十八年夏天,應天府下了整整一個月大雨。河道泛濫,民舍坍塌。

時任南京兵部侍郎的彭黯,上書請求撥銀賑災、加固江堤。奏疏裡有一句“天象示警,或宜修德”,觸了逆鱗。

先帝的硃批我至今記得:“謗君邀直,其心可誅。”

三品大員,未經三法司,直接在南京街頭……斬首示眾。血混著雨水,流了半條街。

那年我還在都察院做禦史,聽到訊息時,手裏的筆掉在了地上。同僚們麵色慘白,無人敢言。

我忘了,都察院那些被召回的言官。

他們歸來時,哪個不是傷病纏身,哪個眼中不是藏著揮不去的驚懼與頹唐?

他們身上那些廷杖、詔獄留下的舊傷,在陰雨天便會隱隱作痛,我都忘了。

我那時隻記得先帝提拔了我,給了我施展抱負的舞台。卻選擇性忘記了,這個舞台下麵,墊著多少人的鮮血、骨頭和沉默的恐懼。

我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有人扶住了我的胳膊。我茫然抬頭,看見隆慶皇帝近在咫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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