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皇上剛說完“眾卿平身”,劉錦之就出列了:“臣,糾儀禦史劉錦之,彈劾工部侍郎張文遠——起身時衣袍拖地三寸,有失官體!”
滿朝文武齊刷刷看向工部侍郎。老張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撩袍子。
皇上愣了愣:“……準奏。張卿,今後注意。”
“謝、謝陛下……”張文遠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還沒完。
朝議到一半,兵部尚書說急事,語速快了點兒。劉錦之又站出來了:“臣彈劾兵部尚書陳大人——奏事時唾沫星子濺過三尺,汙了前排楊禦史的官袍!”
陳尚書:“……”
楊禦史下意識摸了摸袖子。
皇上揉了揉太陽穴:“……陳卿,慢些說。”
散朝時,文武百官一個個走得規規矩矩,連咳嗽都捂著嘴。那場麵,肅靜得堪比太廟祭祖。
淩鋒跟在我身後,肩膀一聳一聳的。
“想笑就笑。”我說。
“噗……哈哈哈……”淩鋒實在憋不住了,“大人,您看陳尚書那臉色,跟吃了黃連似的!”
我回頭看了一眼金鑾殿。
劉錦之還站在殿門口,手裏捧著笏板,腰板挺得筆直,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魚貫而出的百官。
陽光照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禦史袍上,竟有幾分……悲壯的滑稽。
這個剋星,總算被我扔到最適合他的位置上了。
等人都走光了,高拱叫住我。
“江南那些人,最近鬧得厲害。”他開門見山。
“我知道。”我跟著他往文淵閣方向走,腳步放慢,“王石昨天就告訴我了,幾個致仕的老翰林在串聯,準備聯名上疏,彈劾我‘苛察太過,有傷國體’。”
高拱冷哼一聲:“光‘苛察’?就沒罵你別的?”
我想了想:“應該還有‘酷吏行徑’、‘忘恩負義’、‘殘害忠良’。
這幾條在南京時就用過了,進京後他們又翻出來潤色了一遍。”
高拱難得笑了一聲,隨即正色道:“光等他們出招,不是你的風格。”
“閣老有何指教?”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江南今年漕糧損耗比往年高了一成。你讓都察院派人去查查。”
我一愣。
高拱繼續道:“是河道有問題,還是糧倉有問題,還是人有問題。
查清楚了,那些整天琢磨著彈劾你的人,就得先琢磨琢磨自己屁股底下乾不幹凈。”
我在心裏默默佩服,這高肅卿整人是真專業。
“下官這就去辦。”我應道,心裏已經開始盤算人選。
“派誰去?”高拱問。
“我親自去——”話剛出口,就被他打斷了。
“你留在京城。”高拱的語氣不容置疑,像在吩咐自己衙門的屬官,“你現在是靶子,出京就是給他們遞箭。再說了,江南那攤子事,你去了反倒不好辦。”
“為何?”
他看著我,那眼神分明在說“你裝什麼傻”:
“你李清風現在在江南士林什麼名聲,自己不清楚?‘李屠夫’、‘白眼狼’、‘劉家剋星’。
你去了,人家恨不得把賬本燒光、把糧倉搬空,你能查出什麼?”
我沉默了。他說得對。我在江南的名聲,是真特麼的壞呀。
“那派誰?”
“王子堅。”高拱吐出三個字。
我愣了一下:“子堅?他是江西人……”
“江南籍的又不止那幾個。”高拱打斷我,語氣有些不耐煩,“王子堅是江西人,不是江南人,他查漕糧,沒有同鄉之誼的顧忌。
況且他做過刑部主事,審案查賬都是行家。你手底下最能打的將,你不派,留著過年?”
他說得沒錯。王石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是……
“他一個人去?”我問。
高拱瞥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突然變笨的學生:
“你的故交趙淩,還有你師兄趙貞吉,都在應天府。一個是南京都察院左僉都禦史,一個是南京戶部尚書。他們不會幫你?”
我怔住了。
高拱繼續道:“海剛峰也在南京。清丈是他的命根子,漕糧賬目和清丈田畝本就牽連。
你讓他幫忙查查漕運沿線的田賦有無被挪作漕糧損耗沖抵,他比你派去的任何人查得都快。”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再說了,那些彈劾你的江南官員……他們自己就乾淨嗎?”
“閣老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高拱直視著我,“你派人去查漕糧,查的是公事。但既然是公事,所有相關的賬目、人員、往來,都在可查之列。
那些跳得最高的,家裏有沒有田產掛在漕運線上?有沒有親戚在糧倉裡當差?有沒有門生故舊今年漕糧損耗特別‘合理’?”
他沒再說下去。
我懂了。這是以查案為名,行敲山震虎之實。不直接彈劾他們,不正麵衝突,隻是讓王石帶著賬冊,挨家挨戶“拜訪”過去。
不用定罪,不用抄家。隻需要讓他們知道:朝廷在查,都察院在查,你家的賬,未必經得起查。
恐懼,有時候比刑罰更管用。
“下官明白了。”我躬身,“多謝閣老指點。”
“少來這套。”高拱擺擺手,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我看誰都不順眼”的表情,“辦好你的差事,別給老夫捅婁子就行。”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對了,你那個糾儀禦史……不錯。用得好。”
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這老傢夥,真夠損的。
也真夠聰明的。
當天下午,我把王石叫進了值房。
他聽完我的安排,沉默了一會兒,問:“讓我去江南查漕糧,那幫人會不會說我是奉旨整人?”
“會。”我給他倒了杯茶,“所以你不能一個人去。”
王石挑眉。
“趙淩和海剛峰在南京,手裏有清丈的底賬。”我把高拱的思路捋了一遍,“趙貞吉師兄手裏有戶部三年的損耗賬。你到了南京,先把這三本賬對上。對不上的地方,就是破綻。”
王石的眼睛亮了。
“至於江南那些急著彈劾我的官員……”我頓了頓,“周朔最近閑著。”
王石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你要查他們?”
“不是查。”我糾正他,“是‘風聞’。都察院風聞奏事,那是本職。我又沒說他們有罪,我隻是聽說——聽說而已——他們之中有人,田產數目和稅賦記錄對不上。”
王石放下茶杯,看我的眼神十分複雜。
半晌,他說:“瑾瑜,你這招,是高閣老教的吧?”
“怎麼?”
“很像他的風格。”王石站起身,“一刀下去,先砍咽喉,再問姓名。”
我笑了笑,沒接話。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太子殿下今兒下午在文華殿。你該去上課了。”
我看了眼滴漏,還真到時辰了。
文華殿的偏殿裏,太子朱翊鈞正在拉弓
說是拉弓,其實那張小弓也就比玩具強點兒。可太子拉得很認真,小臉繃著,眼睛眯成一條縫,瞄準二十步外的草靶。
墨兒站在旁邊,手裏拿著另一張弓,一本正經地糾正太子的手形。
“殿下,肘再抬高些……對,就這樣……放!”
“嗖”的一聲,箭飛出去,紮在草靶邊緣,晃了晃,沒掉。
“中了!”太子高興得差點蹦起來。
成兒很給麵子地鼓掌:“殿下進步神速。”
太子扭頭看見我,眼睛一亮:“李先生!您看我射中了!”
我笑著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弓,掂了掂。
“殿下,知道為什麼要練射箭嗎?”
太子想了想:“父皇說,天子守國門,要會騎射。”
“陛下說得對。但臣以為,還有另一層意思。”我把弓遞還給他,“射箭最難的不是拉滿弓,是瞄準的時候,心要靜。”
太子似懂非懂地看著我。
“心不靜,箭會偏。”我指了指草靶,“治國也是一樣。身邊每天有無數聲音——這個說該打,那個說該和,這個說他是忠臣,那個說他是奸佞。
殿下若被這些聲音牽著走,就會像這張弓,拉得太滿,弦會斷;拉得太鬆,箭射不出去。”
太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一會兒。
“那……李先生,怎麼才能讓心靜?”
“殿下,”我緩緩開口,“臣無法教您如何讓心靜。但臣可以告訴您,臣自己是如何做的。”
太子仰起臉。
“每當身邊聲音太多,臣就讓自己想一件事——”
“什麼事?”
“這件事做成之後,十年後的天下,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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