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十歲太子,如何治天下。”
這話從張居正嘴裏說出來,我手裏的茶盞頓住了。
“傳出去了?”我盯著他。
“傳出去了。”他放下茶盞,聲音平淡得像在說明日有雨,“傳到太後耳朵裡的時候,變成了‘十歲孩子,如何當皇帝’。陳太後、李太後,都親耳聽到。”
我看著張居正,忽然覺得有點冷。
這個人,我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他深沉,知道他謹慎,知道他心裏裝著天下。可我第一次發現,他狠起來,可以這麼狠。
高拱那句話,我聽過。那是先帝梓宮前,他捶著柱子嚎啕,說先帝走得早,留下個十歲太子,這偌大的天下,孩子怎麼扛。
那是哭,是痛,是老臣掏心窩子的瘋話。
可“十歲孩子如何當皇帝”?
那是謀逆。是廢立。是誅九族的刀。
我從這句話裡,聞到了血腥氣。
抬頭看張居正。他還是那張方正的臉,那雙沉靜的眼。
我從沒想過,他可以把一個人的命,算得這麼乾淨利落。
一句話,從他耳朵裡過一遍,換幾個字,到太後那裏,就成了催命符。
這中間他做了多少事,見了哪些人,遞了什麼話,我不敢想。
“叔大。”我開口,聲音比我預想的平靜。
他抬眼看我。
“高拱得活著。”
他眉頭微微一動,沒說話。
“我知道你要做什麼。”我把茶盞放下,盯著他的眼睛,“你嫌他礙事,擋你的路,你想把他踢出內閣,我都當沒看見。但是叔大——”
我頓了頓。
“我答應過先帝。”
他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先帝臨走那天,拉著我的手。他說高鬍子那張嘴,遲早給他惹禍。他說到時候,讓我拉一把。”我看著張居正,“我點了頭。”
他沒接話。
“你做事,我從不攔著。”我往他麵前走了一步,“但這個頭,我點過了。高拱的命,我收下了。”
張居正看著我,目光複雜。良久,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放心。”
就兩個字。聽不出是答應,還是讓我別管。
我沒再問。
那天之後,一切快得像做夢。
六月十六日,會極門。
大臣們照常來上朝,等著早朝開始。
然後馮保從裏麵走出來,手裏捧著一卷黃綾。
那不是內閣草擬的旨意,那是“中旨”——直接出自宮裏的命令,繞開了內閣。
馮保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氣中回蕩:
“今有大學士高拱,專權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強奪自專,不許皇帝主管。不知他要何為?我母子三人驚懼不寧。高拱著回籍閑住,不許停留。”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高拱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
然後他跪下去,叩頭謝恩。
那一刻,我看著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想起隆慶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的那兩個字——
“切莫……”
切莫什麼?切莫急躁?切莫樹敵太多?切莫忘了自己是臣?
切莫,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我不知道。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次日清晨,北京城外。
我沒去送。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現在是輔政大臣,是新帝的“李先生”,是和馮保、張居正站在一起的人。我去送他,別人怎麼想?太後怎麼想?馮保怎麼想?
可我還是派周朔去了。
周朔回來說,一輛騾車,幾箱行李,一個趕車的騾夫。
沒人來送。那些他提拔過的門生,那些他罵過又扶起來的人,那些口口聲聲“高閣老高閣老”叫得親熱的官員,一個都沒來。
高拱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北京城的輪廓,然後轉身上車。
騾車吱呀吱呀地走了,揚起一路塵土。
周朔說,他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說:“大人,我心裏挺不是滋味的。”
我沒說話。
我站在都察院的值房裏,看著窗外。北京城還是那個北京城,街道上人來人往,茶館裏照常營業,說書先生照樣拍驚堂木。
沒人知道,一個時代結束了。
與此同時,內閣裡,張居正終於坐上了首輔的那把椅子。
遺詔裡沒有明確說誰是首輔,但高拱走了,剩下的那個自然就是。
馮保站在他旁邊,笑容比以往更深了些。
兩位太後在內宮裏鬆了口氣。那個讓她們“驚懼不寧”的人,終於走了。
二十天。
隆慶駕崩到高拱被逐,隻用了二十天。
二十天前,陛下還握著他的手說“保全他性命”。二十天後,那人已經坐著騾車,消失在北京城外。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先帝交代。也許不用交代,因為先帝下已經聽不見了。再說了,這個結局,對高拱而言,已經是最好的了。
我回到值房,坐在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
外麵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太監躬身進來:
“李大人,張閣老請您過府一敘。
我笑了笑,轉身邁出門檻。
新帝才十歲,新政才開了個頭。
就在這時,馮保走了進來:
“李總憲,陛下正到處找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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