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我跟著馮保走進乾清宮,還沒跪下去,就被一隻手拉住了。
是陛下的手。
他站在我麵前,仰著臉看我。十歲的孩子,穿著常服,眼睛亮亮的,嘴角還沾著點蜜餞的糖。
“先生,您去哪兒了?”他說,“朕找您半天了。”
“先生,蜜餞是不是您留給我的?”
我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昨天進宮前,順路在蜜餞鋪子買了包糖漬梅子,託人帶進去,說是“老家來的土產,給陛下嘗個鮮”。
沒想到他認出來了。
“是臣留的。”我彎下腰,跟他平視,“陛下喜歡?”
“喜歡。”他點點頭,忽然又壓低聲音,“朕分了一半給母後,母後也喜歡。”
我看著他嘴角那點沒擦乾淨的糖漬,心裏軟了一下。
可也隻是一下。
因為高拱回頭的那一眼,還在我心裏晃。那個被趕走的人,曾經也是這樣,拉著另一個人的手,叫“陛下”。
“先生?”他見我不說話,又拉了拉我的袖子,“先生,您今天怎麼了?”
“沒什麼。”我道:“陛下找臣何事?”
“先生先回答朕,”他仰著臉,認真得很,“您忙完了沒有?”
“忙完了。”
“那先生現在陪朕吧。”他眼睛一亮,拉著我的手往裏走,“朕今天背會了一篇《論語》,先生聽聽對不對。”
我被他拉著往裏走。
殿內,炭火燒得正暖。
十歲的皇帝鬆開我的手,跑到書案前,捧起一本翻得捲了邊的《論語》,清了清嗓子,開始背: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我站在他身後,聽著那稚嫩的童聲在殿內回蕩。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了另一個人。另一個學生,另一個老師,另一雙手,另一篇課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個學生,如今已經躺在永陵裡。
那個老師,如今正坐著騾車,往家鄉的方向去。
而我站在這兒,聽下一個學生背書。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背到這裏,卡住了,回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下一句是什麼?”
我正要開口,他忽然自己接上了話,小臉上帶著點認真的盤算:
“等我給李先生背熟了,我再給張師傅背——這樣張師傅會高興,母後也會高興。”
“怎麼,陛下怕張師傅?”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之前陛下不是說喜歡張師傅,怕高閣老的嗎?現在高閣老走了,就張師傅和李先生了。”
他對我坦誠布公,小臉上帶著那種“我可都告訴你”的認真:
“母後每天都會問張師傅我學得怎麼樣,張師傅每次都如實回答。背不好,母後就會罰我。”
他說著,忽然掀開袍子下擺,露出膝蓋。
“您看——”
我低頭一看,心裏猛地一抽。
那雙小小的膝蓋上,青紫一片,像是跪了許久留下的印子。
“上次背《資治通鑒》,有一段沒背熟,母後讓我跪了兩個時辰。”他把袍子放下,小聲嘟囔,“兩個時辰呢……”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
“疼不疼?”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現在不疼了。可是跪的時候疼。”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
“我給您說,上次馮大伴偷偷給我墊了個軟墊,母後發現了,把馮大伴也訓了一頓。”
馮保,司禮監掌印太監,內閣首輔見了都要客氣三分的人物,因為給小皇帝墊了個軟墊被訓?
我伸手,輕輕按在他膝蓋上,隔著衣料慢慢揉著。
他眯起眼睛,像隻被順毛的小貓,臉上露出那種“終於有人疼我了”的表情。
揉了一會兒,他忽然又開口:“李先生,如果……如果承光哥哥有了個弟弟,您還會喜歡承光哥哥嗎?”
承光是我兒子成兒的大名。
這話問得我鼻子一酸。
這孩子,比成兒還小兩歲。
成兒在府裡摔一跤,婉貞都要心疼半天。這孩子跪了兩個時辰,就為了背書背得慢了點。
“怎麼會這麼問?”我盡量讓聲音平穩。
他低下頭,玩著自己的袖子,小聲說:“母後說,鏐哥兒還小,讓我讓著他。張師傅也說,要友愛兄弟。”
鏐哥兒,朱翊鏐,陛下的同母弟,今年五歲。
我心裏那點柔軟,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
李太後啊李太後,您這是……可真是雙標啊。
她對繼承皇位的長子萬曆,是五更天催起床、背不過書罰下跪的“魔鬼式訓練”;
對小兒子朱翊鏐,卻是百依百順、有求必應的溺愛。
這會兒小皇帝才十歲,就已經開始被要求“讓著弟弟”了。
我深吸一口氣,麵上卻還是那副溫和的表情,蹲在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
“陛下,臣跟您講個道理。”
他眨眨眼。
“皇帝重長子,百姓愛麼兒。”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什麼意思呢?就是說,當爹媽的,對當皇帝的長子,和對當百姓的小兒子,要求是不一樣的。”
“為什麼?”
“因為長子將來要擔天下,”我說,“擔天下的人,不能隻會享福。得會吃苦,得會讀書,得會受委屈。受得住委屈,將來才能扛得住大事。”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至於您問的承光哥哥,”我笑了笑,“他就是有十個弟弟,也是臣的兒子。臣喜歡他,不是因為他是唯一的兒子,是因為他是承光。”
小皇帝聽懂了,眼睛亮起來:“那朕也是,不管有沒有弟弟,先生都喜歡朕?”
“當然。”我說,“臣是陛下的先生,不是鏐哥兒的先生。臣隻教陛下,隻管陛下,隻喜歡陛下。”
他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可我還是從他眼底看到一絲沒藏住的忐忑。
這孩子,才十歲,已經在擔心父皇不在了,母後偏心,弟弟會不會搶走屬於自己的那點溫暖。
我揉了揉他的頭髮,沒再說別的。
心裏卻把李太後和張居正挨個問候了一遍。
李太後啊李太後,您這是親媽?長子是撿來的,小兒子是心頭肉?
小兒子五歲了,連開蒙老師都捨不得請,生怕寶貝疙瘩吃苦。對待陛下倒是虎媽教育,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用來讀書。
張太嶽啊張太嶽,您自己是少年天才、卷王中的卷王,十五歲中舉、二十三歲中進士的主兒,您不能讓您的學生也跟您一樣啊!
可誰心疼過這孩子?
這不是教育,這是在埋雷。
從乾清宮出來,我站在台階上吹了會兒冷風,把這口氣嚥下去。
然後,我去張居正府上。
書房裏,炭火燒得比乾清宮還旺。張居正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厚厚一疊文書,見我進來,抬頭笑了笑:
“瑾瑜來了?坐。”
我在他對麵坐下。他親自給我倒了杯茶,推過來。
“剛從宮裏出來?”他問。
“嗯。”我沒多提小皇帝的事,隻點點頭。
張居正也沒追問。他放下茶壺,抬起眼看著我,那目光比剛才的炭火還灼人:
“瑾瑜,現在到時間了。”
可是他隨即又在紙上寫著什麼。
掃了一眼案上的紙張。密密麻麻的字,有“考成”“清丈”“賦稅”之類的詞兒來回出現。
張居正還在寫。
我沒有再看,也沒有再問。
隻是起身告辭的時候,在門口站了站,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在燭光裡亮得驚人。
“叔大,”我說,“陛下膝蓋上,跪了兩個時辰的印子。”
他沒說話。
“我揉了半天,沒揉散。”
就在我轉身要走的時候,他突然冷不丁的來了一句:
“教不嚴,師之惰。”
他頓了頓,放下筆,抬起眼看我。
“可天下的事,比膝蓋疼一萬倍的,多的是。”
“你明天早點來。有些事,該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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