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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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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第二天一早,我換上便服,帶著潞王出了門。

出門前,我特意叮囑他:“殿下,今天咱們穿的是便服,沒人知道您是王爺。您就跟在我身邊,多看,多聽,少說話。”

他點點頭,一臉嚴肅:“先生放心,我一定乖乖的。”

我看著他那張信誓旦旦的小臉,心裏默默加了一句:信你纔怪。

真定的集市,熱鬧得很。

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糖人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人群擠來擠去,潞王被擠得東倒西歪,小手死死拽著我的袖子。

“先生,”他小聲說,“人好多……”

“嗯。”

“先生……我想吃糖人。”

“好。”給他買了一個糖人,心裏卻在想,小皇帝現在幹什麼呢?有沒有蜜餞吃?罷了,肯定沒有。張太嶽不會那麼慣孩子。

嘴裏咬著糖人,潞王這小崽子不再說話,隻是好奇地東張西望。

我看見一個賣菜的老太太,坐在路邊,麵前擺著幾把青菜。她的手上全是裂口,臉被風吹得通紅。

我拉著潞王走過去,蹲下來。

“大娘,這菜怎麼賣?”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後的潞王,笑了笑:“兩文錢一把,新鮮著呢,早上剛摘的。”

我掏出四文錢,買了兩把。

潞王在旁邊看著,等走遠了,才小聲問我:“先生,她一天能掙多少錢?”

“賣得好,二三十文吧。”

“二三十文是多少?”

我想了想:“夠買幾個饅頭,餓不死,但也吃不好。”

走了幾步,他又問:“先生,她的手為什麼那樣?”

“冬天太冷,幹活乾的。裂了口子,疼也得接著乾。”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白嫩嫩,連個繭子都沒有。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他安靜了很久。

從集市出來,我帶他去了田間地頭。

田野一望無際,枯黃了一冬的土地上,已經冒出星星點點的嫩綠。遠處有幾個農人正在幹活,彎著腰,一下一下地鋤地。

潞王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先生,”他忽然開口,“我能下去嗎?”

“下去幹什麼?”

他理直氣壯:“當然是幫他們除草呀!”

我一愣:“你認識草?”

“認識!”他拍拍胸脯,“草就是地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拔掉就行了!”

我看著他那張自信滿滿的小臉,總覺得哪裏不對。

還沒等我開口,他已經跳下田埂,朝最近的一塊地跑去。

“殿下——!”

晚了。

他跑到一個老農身邊,蹲下來,伸手就抓住一把“草”,使勁一拽——

老農直起腰,剛要說話,就看見這個穿著光鮮的小娃兒,把他辛辛苦苦種了一個冬天的麥苗,連根拔起。

老農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你——你——!”

潞王渾然不覺,把那把“草”往旁邊一扔,又伸手去抓第二把。

老農的臉色,從震驚變成心疼,從心疼變成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了恐懼。

因為他看清楚了:這小娃兒身上穿的料子,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那細皮嫩肉的模樣,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公子,惹不起。

可地裡那些麥苗,是他一家老小的命啊!

第三棵麥苗被拔起來的時候,老農終於忍不住了。

他扔下鋤頭,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諸位鄉親都來看看——!有人禍害莊稼啦——!”

這一嗓子,把半個田壟的人都喊來了。

扛鋤頭的、挑擔子的、抱孩子的,呼呼啦啦圍過來一群人,把潞王圍在中間。

“哪兒來的小娃兒,怎麼拔人家麥苗?”

“這誰家的孩子,也不管管?”

“你看他穿的那樣,肯定是城裏來的,不知道莊稼人苦!”

潞王手裏還攥著第四棵“草”,愣在原地,小臉煞白。

他看看周圍的人,又看看手裏那棵被他拔得稀爛的苗,再看看老農那張心疼得皺成一團的臉。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這東西,不是草,是苗。

他把人家地裡的苗,當草拔了。

“我……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周圍的人越圍越多,指指點點的聲音越來越大,他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後一轉身,直接躲到我身後,把臉埋在我的袍子上,死活不肯出來。

“先生……”他的聲音帶著點哭腔,“我……我不知道……”

我嘆了口氣,就知道會這樣。

我走上前,朝老農抱拳一揖。

“老伯,對不住。這孩子沒下過地,分不清苗和草,好心辦了壞事。您這損失,我賠您。”

老農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一眼。

我穿的也是便服,料子比潞王差遠了,就是普通讀書人的打扮。但氣度這東西,藏不住。

“您是……”

“我是孩子的先生。”我從袖子裏掏出一小錠銀子,遞過去,“這點錢,算是賠您的苗,也算是給您賠個不是。”

老農看著那錠銀子,眼睛都直了。

這錠銀子,夠買他三畝地的收成。

“這……這可使不得……”他連連擺手,“小人就是心疼那幾棵苗,不值這麼多……”

“拿著吧。”我把銀子塞到他手裏,“孩子不懂事,讓您受驚了。”

老農捧著銀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躲在我身後的潞王,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

“這位老爺,您這孩子……是好心。”他笑了笑,“就是分不清苗和草。下回讓他多看幾回,就認得了。”

我點點頭,又朝他抱了抱拳,拉著潞王走了。

身後,那群看熱鬧的鄉親漸漸散了,議論聲卻飄進耳朵裡:

“那老爺人不錯,賠了那麼多……”

“那孩子長得怪好看的,就是太金貴了,連苗和草都分不清……”

潞王的腦袋埋得更低了。

走出一段路,我停下來,蹲在他麵前。

他從袖子裏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看我。

“先生,我……我錯了。”

“錯哪兒了?”

“我不該……不該拔人家的苗。”

“還有呢?”

他想了想:“不該不認清楚就動手。”

“還有呢?”

他又想了想,想不出來了。

我看著他,正色道:“殿下,您知道老伯為什麼心疼嗎?”

他搖搖頭。

“那一把苗,幾個月後能長出麥子。那些麥子,磨成麵,夠他一家吃好幾頓。他種了一季,就指著這些苗活著。您一伸手,把他幾個月的盼頭拔了。他不心疼,誰心疼?”

他的嘴抿成一條線。

“殿下,農民對土地珍惜,是因為他們真的靠土地活著。”我繼續說,“他們種一季莊稼,交完稅,剩下的,有時候連飯都吃不飽。不是他們懶,是稅太重了。

秋稅、雜稅、各種攤派,一層一層壓下來,壓得他們直不起腰。”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那為什麼不讓他們少交點?”

我笑道:

“這就是張閣老要推行一條鞭法的原因。也是臣要來真定清丈的原因。”

“清丈?”

“對。清丈,就是把天下的田地重新量一遍。量清楚了,才知道哪些地該交多少稅。”我看著他,“殿下知道現在最麻煩的是什麼嗎?”

他搖搖頭。

“是有錢有勢的人,佔著大片的田,報的卻是小片的數。他們少交稅,這稅就壓在平民百姓身上。百姓交不起,就隻能賣地,賣兒賣女,最後活不下去。”

他聽得入神,小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得認真。

“所以清丈,就是讓那些達官貴人,把他們該交的稅交出來。他們多交點,百姓就能少交點。百姓能活下去,大明的江山才能穩固。”

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殿下,您是親王。將來長大了,會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百姓。臣帶您來看這些,就是想讓您知道——百姓過的什麼日子,他們有多難,他們有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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