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我一番話砸下來,感覺自己比前世當老師時還婆婆媽媽。
前世當老師那會兒,訓完學生還能回辦公室喝口水,跟同事吐槽兩句“現在的孩子真難帶”。
如今倒好,訓的是王爺,還不能太狠,說重了怕他記仇,說輕了怕他記不住。
唯一的盼頭是:這小崽子以後在封地上,別像正史寫的那樣胡作非為。什麼大婚挪用軍費,什麼搜刮民脂民膏,最好統統給我忘乾淨。
今天帶他拔一回苗,賠一回錢,聽一回嘮叨,不求他頓悟成聖,隻求他十年後想伸手的時候,能想起真定府田埂上那個老農的臉。
潞王沉默地聽著,不說話,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我。
那雙眼睛,不像在宮裏時那樣躲閃、那樣防備、那樣“你愛說啥說啥反正我左耳進右耳出”。而是真的在聽,真的在想,真的在試圖理解。
過了很久,他輕輕點了點頭。
“先生,我記住了。”
我不知道他記住了多少。
但有些話,說了總比不說強。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很安靜,小手攥著我的袖口,一步一步跟著。
走到半路,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先生。”
“嗯?”
“那個老伯……”他抬起頭,眼神裡有點忐忑,“他真的不會餓肚子吧?”
我心裏一動。
“先生賠了他那麼多銀子,他應該能過個好年了吧?”
這孩子,在宮裏無法無天,捉弄先生,逃課睡覺,一副小霸王的樣子。
可到了這裏,他怕老農餓肚子。
“能。”我點點頭,“我賠的那錠銀子,夠他一家吃一年了。”
他鬆了口氣,然後小聲說:“那就好。”
說完,又低下頭,繼續走。
我看著他那張小臉,心裏忽然有點軟。這孩子本性不壞,是被慣壞了。
回到叔父家,天色還早。
我讓清源帶潞王去歇著,自己往後院走。
嬸母的房間在後院東廂,窗戶朝南開,陽光最好的那間。叔父說,她喜歡曬太陽,暖和。
我推門進去。
屋裏很安靜,隻有床上的呼吸聲,輕輕的,緩緩的。
我走到床邊,坐下來。
嬸母躺在床上,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臉上的肉都塌下去了,眼窩深陷,像一尊被歲月打磨了太久的舊瓷。
她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還是醒著。
我沒出聲,就那麼坐著。
過了一會兒,她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
看見我,她愣了好一會兒。
那雙眼睛渾濁了,像蒙了一層霧。她努力地看,努力地辨認,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嬸母。”我輕輕喊了一聲,“是我,瑾瑜。”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瑾瑜?”她掙紮著要起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趕緊按住她:“剛到,嬸母。您別動,躺著。”
她拉著我的手,左看右看,嘴裏唸叨著:“瘦了,瘦了。在外麵受苦了吧?”
“沒有,好著呢。”
“婉貞呢?她怎麼沒來?”
“她有了,月份大,不好折騰。”
嬸母眼睛一亮:“又有了?好好好!這次生個閨女!”
這話,和叔父一模一樣。
“那就借嬸母吉言。”
她點點頭,心滿意足地躺回去。可沒過一會兒,她又看向門口,眼神忽然變得恍惚。
“明遠弟呢?”她問,“他沒回來?”
我愣了一下。
明遠,是我那個便宜父親的表字。他已經過世很多年了。
“嬸母,爹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但她已經自顧自說下去了。
“明遠弟,你放心,家裏有我。”她對著門口的方向,絮絮叨叨,“你好好考進士,考上了,那些仗勢欺人的狗官,就不敢來勒索咱們了……”
我坐在那裏,聽著。
她說的那些事,我從未經歷過,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人提起過。那是我來之前的事,是另一個人的記憶,是這具身體的來處。
但那些事,也是真的。
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怕,那些年被狗官勒索的恐懼,都是真的。
“嬸母,爹考上了。”我輕輕握住她的手,“他考上了,當了大官。沒人敢欺負咱們了。”
她看向我,眼神迷茫了一瞬,然後慢慢清明瞭。
她又絮叨了幾句,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慢。最後,她睡著了。
我輕輕鬆開她的手,站起身,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些皺紋,在陽光裡像一道道淺淺的溝壑,每一道都刻著年月。
我轉身出去。
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棵老槐樹,我忽然有些恍惚。
五年前,我站在這棵樹下,跟叔父告別。
那時候隆慶陛下還在,高拱還在,嬸母還能下地走路,笑著送我到門口,說“早點回來,嬸母給你做好吃的”。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那麼過下去。
可如今我再站在這兒,那些人都不在了。
隆慶陛下不在了,高拱不在了。
嬸母躺在床上,記不清今夕何夕,把我當成那個還沒考上的明遠弟。
叔父的頭髮全白了,腰也彎了,走路要拄柺杖。
我熟悉的人,一個個離開,一個個老去。
新一代的,卻那麼年輕,那麼意氣風發。
成兒在家裏練武讀書,說要“比墨哥哥還厲害”。
墨兒去了戚繼光的軍帳,不知道現在學會排兵佈陣了沒有。
還有那個十六歲的努爾哈隻,在遼東的風雪裏,不知道又長了多少本事。
李成梁的大捷軍報,應該快傳回京城了吧?通古斯部這一仗,打成什麼樣了?
我給雲裳去了密信,讓她盯緊那個十六歲的少年。
他太年輕,年輕得像一棵剛抽條的樹。可有些樹,長著長著,就成了參天大樹,遮天蔽日。
我正發著呆,門房來報:陳知府來了。
我點點頭,讓人請進來。
陳昌運快步走進院子,滿臉堆笑,一揖到地。
“總憲大人,下官冒昧來訪,打擾大人歇息了。”
“陳知府不必多禮。”我擺擺手,“可是有事?”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大人,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真定府的勛貴們,聯合起來了。他們要跟清丈硬碰硬。”
我眉頭微挑。
“哦?”
“他們放出話來,”陳昌運看著我,小心翼翼道,“說您要清丈,就先量自家的地。您自家的地量明白了,他們才認。”
我聽完,冷笑道:
“行啊。”
陳昌運愣住了。
“大人?”
“我說行啊。”我看著他,“那就從我家開始,讓他們來看。”
“大人,您可想好了!”他急得直搓手,“您家的地,若是有半點差池,那些人可都盯著呢!隻要您家少報一畝,他們就能把清丈攪黃了!到時候朝裡那些人蔘您一本,您可就被動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還挺有意思。他是真替我著急。
“陳知府。”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五年前就準備好了。”
他愣住了。
“五年前?”
“對。”我點點頭,看向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五年前我回真定治蝗,就跟我叔父說過——清丈,要從我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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