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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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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第二天一早,我寫了一封信。

是寫給定國公徐延輝的。

“定國公鈞鑒:愚奉旨清丈畿輔,今在真定。聞國公於此有田產甚廣,特備薄茶數盞,恭候國公移步一敘。

若得國公親臨,則清丈之事,可迎刃而解矣。潞王殿下亦在真定,頗思念老親。盼復。

李清風頓首”

寫完後,我讓清源親自送去定國公府在真定的別院。

清源接過信,遲疑了一下:“大哥,定國公會來嗎?”

“會。”

“這麼肯定?”

“他要不來,”我低頭看了看正在院子裏追雞的潞王,“潞王殿下就得親自去他府上‘思念老親’。你覺得他更怕哪個?”

清源看了一眼潞王,那孩子剛把一隻蘆花雞追得上了房頂,正叉著腰仰頭看雞,一臉不服氣。

清源縮了縮脖子,揣起信就跑了。

信送出去不到兩個時辰,回信就到了。

定國公徐延輝的親筆,措辭恭敬得很:

“總憲大人召,敢不趨赴?久聞真定美酒,正欲與大人共飲。明日巳時,定當登門拜謁。另,聞潞王殿下在側,臣備有京中小玩數件,以博殿下一笑。”

我把信遞給陳昌運。陳昌運看完,眼睛都亮了:“大人神機妙算!定國公這是服軟了!”

“服軟?”我把信收起來,笑了笑,“他是來探虛實的。明日這場茶,比清丈一百頃地都難。”

第二天巳時,定國公準時到了。

我站在叔父家院門口迎他。遠遠就看見一隊人馬過來,前頭是四個錦衣衛開道。嘿,看來和成國公朱希忠關係不錯,錦衣衛都能借給他撐場麵。

不過,情感是情感,公務是公務,當年武定侯被發配邊將,我們親愛的朱指揮使,不還派人親自去押送了嗎?

再一看,中間還有一頂八抬大轎,後頭跟著七八個管事模樣的,還有幾個挑著擔子的,想必是給潞王帶的“小玩件”。

這排場,是來做客的,還是來示威的?

轎子在院門口落下。簾子掀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下來,身穿石青色團花袍子,腰間繫著玉帶,白白凈凈的一張臉,留著三縷長髯,看著倒像個養尊處優的翰林,不像個領兵的國公。

他快步上前,對著我就是一揖到地:

“總憲大人!久仰久仰!”

我也還了一禮:“國公客氣。屋內奉茶。”

他一邊往裏走,一邊往院子裏張望:“潞王殿下呢?我給殿下帶了點兒小玩意兒——”

話音未落,潞王從屋裏沖了出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簇新的紅色小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被丫鬟按著收拾了半天。礙於我在這裏,他還不敢太放肆。

但他手裏舉著的東西,讓定國公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那是一把彈弓。

還是搶的王墨送給他哥哥的那把。

潞王舉著彈弓,對準定國公,奶聲奶氣地喊:

“不許動!”

全場寂靜。

定國公僵在那裏,不知道該跪該躲還是該笑。

我嘆了口氣。

“殿下,”我走過去,輕輕把他的彈弓按下,“這位是定國公,不是壞人。”

“我知道他是定國公。”潞王理直氣壯,“昨天那幾個穿綢衫的,就是他派來的。他們家的地,是不是比先生家的地多?”

定國公的臉色微微一變。

潞王還在說:“先生說了,誰家地最多,就先量誰家。那明天是量他們家嗎?”

定國公幹笑兩聲,彎腰拱手:“殿下說笑了,臣家那幾畝薄田,哪敢勞動總憲大人……”

“幾畝?”潞王歪著頭看他,“可是昨天那個穿綢衫的說,你們家在真定有三千多頃呢。”

定國公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我站在旁邊,忍著笑,假裝看天。

這孩子,我帶出來是對的。這小霸王也有小霸王的用法嘛!

進了屋,茶過三巡,定國公開始試探。

“總憲大人,”他放下茶盞,嘆了口氣,“您也知道,我們這些勛貴,看著風光,其實難處多著呢。

那些地,有幾塊是祖宗傳下來的,有幾塊是先帝賞的,還有幾塊是這些年陸陸續續置買的。

年頭一長,契書難免有遺失的、殘破的。這清丈的事,下官是全力支援的,隻是……”

他看著我,一臉誠懇:“隻是那些說不清楚的地,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我也放下茶盞,看著他的眼睛:

“國公爺,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

定國公坐直了身子。

“我在真定清丈,不是來跟您過不去的。我是來做樣子的。”

“做樣子?”

“對。陛下年紀小,張江陵的新政剛推開,滿朝文武都在看。北直隸清丈,從誰家開始?從我家開始。我家量完了,清清白白。接下來量誰家?”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量真定府地最多的人家。”

定國公的臉色變了。

“國公,”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你家在真定有多少地,你心裏清楚,我心裏也清楚。

那些嘉靖年間奏討的、這些年投獻的、飛灑的、隱佔的,真要翻出來,你扛不住,我也不想翻。”

定國公的額頭開始冒汗。

“那總憲大人的意思是……”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

“我給你三日,三日之內,你把那些‘說不清楚’的地,自己理一理。哪些是投獻的,退還給原主;

哪些是飛灑的,把戶頭改回來;哪些是真有舊契的,拿出來對對。

三日之後,我帶著人去量,量出來的,就是你的‘明白地’,我當場給你出保結,以後誰再拿這些地說事,我替你擋著。”

定國公沉默了很久。

“那些……退還給原主的地,”他澀聲道,“數目不小。”

“數目不小,但你扛得住。你現在主動退,叫‘體恤民情、響應新政’。

等我自己量出來,叫‘隱佔田產、抗旨不遵’。國公爺,您是聰明人,你知道該怎麼選。”

又是一陣沉默。

門外傳來潞王的喊聲:“先生!他們家的那個大轎子,我能上去坐坐嗎?”

我朝外頭應了一聲:“殿下小心些,別摔著。”

回過頭,定國公正看著我。

“瑾瑜,您就真的不能再通融通融?”

他突然喚我表字,擺明瞭要套近乎。

我給他續上茶,繼續道……

“我這是給你一個台階下,用修兄,你在真定這三千頃地裡,有一千頃是乾淨的,你留著;

有兩千頃是髒的,你得吐出來。吐出來之後,你還是定國公,沒人敢低看你一眼。不吐——”

我沒往下說。

定國公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給我三日時間,我必給你回復。”

“好。”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

“瑾瑜,你這麼做,圖什麼?”

我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裏正往大轎裡鑽的潞王。

“圖我大明國富民強。有些銀子,就該進入國庫。有些稅,也不該貧民來擔。”

定國公深深看我一眼,拱了拱手,轉身上轎。

送走定國公,潞王從轎子裏鑽出來,跑過來拽我的袖子。

“先生先生!那個大轎子裏麵可軟了!比咱們的馬車舒服多了!”

我蹲下來,替他拍掉身上的灰。

“殿下喜歡大轎子?”

“喜歡!”

“那殿下要好好讀書,將來皇上給你也造一個更大的。”

潞王歪著頭想了想,說道:

“先生,那個定國公,是不是怕你?”

我一愣:“殿下怎麼這麼問?”

“我看見他跟你說話的時候,一直在擦汗。”潞王眨眨眼睛,“奶孃說,隻有害怕的人,才會一直擦汗。”

“殿下說得對。他是有點怕。”

“怕什麼?”

“怕我把他家那些‘說不清楚’的地,都量出來。”

潞王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

“那讓他也量!他家的地比先生家的多,憑什麼不量!”

然後,他忽然又小聲地補了一句:“我也有點怕兒先生。”

我第一次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臣又不是老虎,先生凶過你嗎?”

“沒有,先生隻打我,不罵我,不凶我。”

我心裏默默吐槽道:你別汙衊我行不行?當了你這麼長時間的先生,我不就打過你一次,還是你把課本扔了,給我下蒙汗藥的賬,我還沒給你算呢!

傍晚,我再次拆開雲雲裳的信,

裏麵隻有一行小字:

“努爾哈隻連戰連勝,李成梁請朝廷封賞。遼東恐有變。”

我回了一封信,隻有十個字,讓周朔親自交給驛丞:“遼東有寒露,沾衣即斷腸。”

周朔問道:“需不需要我走一趟遼東?”

“不必,真定這邊兒,還有的你忙。”

周朔走了一刻鐘後,陳昌運來了,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定國公那邊……”

“等他三日。”我望著窗外的暮色,“三日之後,帶人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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