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三日之限,到了。
我站在叔父家院門口,看著日頭一點點爬到正中。
清源從外頭跑回來,滿頭是汗:“大哥,定國公府那邊回話了,說國公爺偶感風寒,怕把病氣過給大人,改日再約。”
我在心裏笑道:
偶感風寒?三天前還活蹦亂跳地坐著八抬大轎來喝茶,這風寒來得倒是會挑時候。
陳昌運湊過來,壓低聲音:“大人,定國公這是要賴賬。要不,咱們直接帶人上門?”
“不急。”我轉身往回走,“人家病了,咱們總不能抬著量尺去探病。再等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他病好。”
陳昌運愣了一下,追上來:“大人,他要是一直不好呢?”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笑得人畜無害:“那就一直等。反正清丈真定府,從誰家開始都行。定國公既然病了,咱們就先量別人家。
量完別人家,再回頭量他家,那時候,他那些‘說不清楚’的地,可就更說不清楚了。”
陳昌運眼睛一亮:“大人這是要把他晾到最後?”
“不是晾。”我拍拍他的肩,“是讓他明白,裝病這事兒,耽誤的是他自己的工夫。”
定國公的病,一連“病”了五天。
這五天裏,我帶著人把真定府幾家中小地主的田地量了個遍。該清的清,該退的退,該出保結的出保結。
訊息傳出去,真定府的士紳們都在嘀咕:定國公那三千頃地,到底量是不量?
第六天早上,清源又跑進來:“大哥,定國公府來人了,說國公爺病好了,請大人過去量地。”
我放下茶盞:“病好了?”
“好了。來人還說,國公爺已經把那些‘說不清楚’的地都理清楚了,請大人去核對。”
陳昌運在旁邊冷笑:“五天就理清楚了?大人,恐怕有詐。”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有沒有詐,去了才知道。走,帶上人,咱們去定國公府別院。”
臨走前,我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周朔。
“周朔,你跟我一起去。”
周朔抱拳:“是。”
定國公府的真定別院,佔地二十餘畝,亭台樓閣,雕樑畫棟。
我帶著人剛到門口,就見定國公徐延輝迎了出來,滿臉堆笑:“總憲大人!可把您盼來了!前幾日偶感風寒,實在失禮,失禮!”
我打量他一眼:麵色紅潤,中氣十足,哪裏像剛病過的人?
“國公爺客氣。”我拱手,“病好了就好。今日清丈之事——”
“裏邊請,裏邊請!”他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先喝杯茶,慢慢說。”
我掙開他的手,笑容不變:“國公爺,茶就不必了。公務在身,咱們先辦正事。您說那些地都理清楚了,那就請把地契拿出來,咱們現場核對。”
定國公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好,好,大人請。”
他朝身後一揮手,幾個管事捧著一摞摞簿冊走上前來。
“大人請看,”定國公親自翻開一本,“這是真定府東鄉的地契,一共三百二十頃,都是祖上傳下來的,契書齊全。
這是西鄉的,二百七十頃,是嘉靖年間先帝賞賜的,有禦批。這是北鄉的……”
他一口氣說了七八處,加起來竟有一千二百頃。
我打斷他:“國公爺,您這五天,就理出這些?”
定國公一臉無辜:“大人,本公回去仔細查了,家裏在真定的地,就這些啊。總共一千二百頃,契書都在,大人儘管核對。”
我看著他的眼睛,笑了。
“國公爺,您這記性,怕是不太好啊。”
我轉身看向陳昌運:“把咱們的簿冊拿來。”
陳昌運遞上一本厚厚的冊子。我翻開,念道:
“真定府東鄉,定國公府名下田產,除去您說的三百二十頃,另有飛灑在各戶名下的二百一十頃。西鄉,除二百七十頃,另有隱佔的一百八十頃。北鄉……”
我一口氣念下去,每念一處,定國公的臉色就白一分。
唸完,我合上冊子,看著他:“國公爺,您那一千二百頃是乾淨的,我認。可剩下的,您是不是忘了點兒什麼?”
定國公的額頭開始冒汗。
“總憲大人,”他乾笑,“這些……這些可能是有,但都是些陳年舊賬,契書早就沒了,說不清楚啊。”
“說不清楚?”我把冊子遞給他,“那我來幫您說清楚。這些地的位置、麵積、現在耕種的人家,我這兒都有。
您要是說不清楚,我派人去問那些耕種的農戶,他們肯定說得清楚。”
定國公的臉色徹底變了。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掃過院門口,那裏站著四個錦衣衛,是剛纔跟著定國公出來迎客的。
一看那就是成國公朱希忠的人。
我側頭,壓低聲音問周朔:“那幾個人,認識嗎?”
周朔瞥了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回大人,認識。都是屬下以前在錦衣衛時的舊部。那個領頭的,叫沈濤,當初還是屬下帶出來的。”
我一愣,隨即心裏有了數。
談判還在繼續。定國公咬死了那些地“說不清楚”,我咬死了要清。
正僵持間,院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讓開!本殿下要進去!”
我心說不好。
回頭一看,潞王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小袍子,手裏攥著那把彈弓,從人群裡擠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個滿頭是汗的侍衛,一臉“攔不住”的無奈。
潞王跑到我身邊,仰頭看我,又看看定國公,皺起小眉頭:
“先生,你們怎麼還沒量完?我在外頭等了好久好久。”
我蹲下來,替他整了整歪掉的衣領:“殿下怎麼來了?不是讓您在家等著嗎?”
“等不及了。”潞王理直氣壯,“侍衛說,先生來量地,那些人會欺負先生。我來保護先生。”
他說著,舉起彈弓,對準定國公。
定國公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殿下,”我按住他的彈弓,“沒人欺負先生。國公爺正在配合清丈,很配合。”
潞王看看定國公,又看看我,小臉上寫滿狐疑。
“那他怎麼一直在擦汗?”
定國公僵在原地,手停在額頭上,擦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忍著笑,站起身:“國公爺,今日先到這兒。您那些‘說不清楚’的地,我給您三天時間,再理一理。三日後,我再來。”
定國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擠出一個字:“……好。”
三天後,我又去了。
這一次,定國公沒在門口迎接。
管事把我們引到正堂,定國公坐在主位上,臉色比上次還白。他麵前擺著幾摞簿冊,比上次厚得多。
“總憲大人,”他站起身,拱手,“本公這幾日又仔細查了,確實……確實有些地,是之前疏忽了。”
他翻開簿冊,一條條念給我聽。這一次,那些“飛灑”“隱佔”的地,總算都冒出來了。加起來,竟有八百多頃。
我聽完,點點頭:“國公爺能主動清出來,這是好事。這些地,按規矩,該退還給原主的退還,該補交田賦的補交。您有異議嗎?”
定國公苦笑:“沒有異議。”
“那就好。”我示意陳昌運上前核對,“咱們一條條過,過完的,我當場給您出保結。”
核對進行了兩個時辰。每核對完一處,陳昌運就寫一份保結,蓋上我的印章,遞給定國公。
定國公接過來,看一眼,嘆一口氣。
八百多頃地,就這樣從他名下劃走了。
最後一份保結寫完,陳昌運遞給他。定國公接過來,卻沒有看,而是看著我,欲言又止。
“國公爺有話直說。”
他沉默片刻,澀聲道:“總憲大人,本公鬥膽問一句,我家這些地,可都是祖上傳下來的。我祖上徐增壽,為成祖爺殉過命的。這些地……”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我看著他,平靜道:“國公爺,您祖上的功勞,沒人敢忘。您那一千二百頃乾淨地,我給您出保結了,以後誰拿那些地說事,我替您擋著。至於這些退回去的——”
我頓了頓:“您說它們是祖上傳下來的,那您告訴我,這些地原本是哪些人家的?什麼時候變成您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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