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真定的清丈,終於告一段落。
八百多頃隱田從定國公名下劃走,退還給原主的那天,村裡像過年一樣。
幾個老農跪在田埂上,朝著京城的方向磕頭,嘴裏唸叨著“青天大老爺”。
我沒敢受這個頭。
我讓清源從鄉裡老先生哪兒把清河帶了回來。讓清河帶著潞王先回京。
那孩子臨走時拽著我的袖子,仰著頭問:“先生,你什麼時候回來?”
“過幾日就回。”
“那先生回來的時候,還給我帶糖人嗎?”
我笑著點頭。他這才鬆開手,爬上馬車,又掀開車簾探出腦袋,沖我揮了揮手裏的彈弓。
馬車走遠了,清和的聲音從裏頭飄出來:“殿下,您那彈弓別亂揮,小心打著人——”
“知道了知道了!”
回到京城那天,已經是黃昏。
我沒回府,直接去了內閣。
張居正還在值房裏,案上的燭台換了三根,都快燃盡了。看見我進來,他抬起頭,那雙眼睛比年前又深陷了些,但依舊亮得驚人。
“回來了?”
“那可不,怎麼,太嶽不想見我?”
“豈敢豈敢,李總憲辛苦!”他難得和我戲謔了一句。
哼,這還差不多!
我在他對麵坐下,把那摞厚厚的清丈簿冊推過去,“真定府的,定國公的,都在這兒了。”
他翻開簿冊,一頁頁看過去。看到定國公那部分,他的眉頭微微挑起。
“八百多頃?”
我點點頭,“他主動退的。”
張居正合上簿冊,看著我:“瑾瑜,你比我預想的,做得更乾淨。”
“太嶽,”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定國公這事,隻是個開始。北直隸的勛貴,比江南的豪強更難纏。
他們有祖上的功勞護著,有宮裏的人情撐著,清丈推到他們頭上,不會像定國公這麼好說話。”
張居正點點頭:“我知道。”
“還有遼東——”
他抬手打斷我,從案頭抽出一份文書,遞過來。
“你先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一看,是薊遼總督的奏報抄件。
“李成梁大捷,斬首通古斯部二千餘級。努爾哈隻請旨進京謝恩。”
我心裏一凜。
“什麼時候?”
“奏報是七天前發的。人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我盯著那份奏報,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努爾哈赤要進京。他要來見皇帝,見朝中大臣,見那些能決定他命運的人。
他來幹什麼?謝恩?還是來看清大明的虛實?
“太嶽,”我抬起頭,“這個人,你打算怎麼見?”
張居正看著我,目光深不見底:“你覺得該怎麼見?”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以禮相待,但不可深交。”我一字一句道,“此人城府極深,絕非池中物。他在雲裳麵前哭訴身世,說‘大明對他有恩也有仇,恩已還,仇未報’。這種人,能屈能伸,能用眼淚當武器——”
“瑾瑜。”張居正打斷我。
我停下來。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太嶽,我……”我第一次感覺我心裏有些發慌,張居正的政治嗅覺太敏感了。
“你從真定來信,最後那句‘遼東有狼,正在磨牙’,我看了三遍。”他緩緩道,“你派雲裳去遼東,我知道。雲裳傳回來的訊息,你也從未瞞我。但瑾瑜——”
他頓了頓。
“你每一次提到遼東,提到那個叫努爾哈隻的人,你的眼睛裏,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早就知道他會變成什麼。”
我沉默了。
半晌,我開口:“太嶽,有些事,我現在不能跟你說。但你信我,遼東那個人,必須盯死。”
張居正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
“好。我信你。”
從內閣出來,天已經全黑了。
我回到府裡,婉貞正在燈下等我。她挺著肚子,站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心疼道:
“又瘦了。”
“沒有,好著呢。”我扶她坐下,摸了摸她的肚子,“成兒呢?”
“在書房。”婉貞笑了笑,“這些日子,可是愈發的勤奮了!”
我笑著搖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潞王那孩子,回宮之後怎麼樣?”
婉貞愣了一下:“潞王?挺好的啊。前天太後還讓人送了賞賜來,說潞王在真定長進不少,多謝你費心。”
“賞賜?”
“對。還有一封信,是陛下親筆寫的,讓人一併送來了。”婉貞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我放這兒了,你回來再看。”
我接過信,拆開。
信很短,字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皇帝親筆:
“先生,你什麼時候回來?鏐哥兒回來之後,天天跟我講真定的事。他說他拔了老農的苗,還打了一個國公爺。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是他替先生打的。
先生,我也想跟你去真定。可是張師傅說我得在宮裏讀書。先生,你下次去的時候,能不能帶朕一起去?朕保證乖乖的。
對了,鏐哥兒把他的糖分了一半給我。他說,是先生教他的。”
我捧著這封信,看了很久。
婉貞在旁邊輕聲問:“陛下寫的?”
我點點頭,把信摺好,收進懷裏。
這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進宮麵聖。
小皇帝正在文華殿讀書。看見我進來,他眼睛一亮,從椅子上蹦下來,跑到我麵前。
“先生!你回來了!”
我笑著行禮:“臣參見陛下。”
“免禮免禮!”他拉著我的手往裏走,“先生快坐!朕給你看樣東西!”
他在案上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張紙,遞到我麵前。
紙上畫著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矮,高的穿著官袍,矮的穿著龍袍。兩個人手拉著手,站在一棵大樹下。
“先生,你看,這個是朕,這個是先生。”他指著畫,一臉得意,“朕畫的!”
我看著那歪歪扭扭的畫,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陛下畫得真好。”
他嘿嘿一笑,湊近我,壓低聲音:“先生,鏐哥兒說,他替你打了一個壞人。是真的嗎?”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定國公。
“那個……不是壞人。”我斟酌著措辭,“是定國公。臣跟他商量清丈的事,沒有打架。”
小皇帝眨眨眼:“可是鏐哥兒說他打了他,用彈弓打的。他還說,那個人被打了之後,就乖乖聽先生的話了。”
我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
小皇帝忽然又湊近些,小聲道:“先生,下次鏐哥兒再去,朕也想去。朕也會打彈弓。”
我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點想笑。
這孩子,是真以為清丈是靠彈弓打贏的。
“陛下,”我蹲下來,跟他平視,“清丈不是靠彈弓打贏的。是靠規矩,靠道理,靠一條鞭法。彈弓隻能打一個人,規矩能治一萬人。”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問:“那朕什麼時候能學會用規矩?用規矩讓所有的大臣都乖乖的聽我的話?”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等陛下長大,他們就會聽話。”
從文華殿出來,我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
遠處傳來太監的喊聲:“李總憲,太後有請——”
太後在慈寧宮等我。
我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上首,手裏捧著一盞茶。看見我進來,她放下茶盞,臉上露出笑容。
“李愛卿來了,坐。”
我謝恩坐下。
太後看著我,沉默片刻,忽然道:“李愛卿,鏐兒這孩子,在真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太後言重了。”我拱手,“潞王殿下天資聰穎,在真定頗有長進。”
太後點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說:“李愛卿,哀家要謝謝你。”
我心裏默默又給自己點了個贊:我可真是大明問題兒童教育專家。
太後繼續道:“鏐兒回宮之後,像換了個人似的。他會把糖分給他皇兄,會問母後累不累,會說自己以後要對百姓好……”
她頓了頓,語氣帶了一絲欣慰:
“哀家慣了他五年,把他慣得無法無天。你帶他去真定一個月,他學會了做人。”
我低下頭:“太後過譽,臣隻是——”
“李愛卿,”太後打斷我,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鏐兒以後,還請你多費心。”
我叩首:“臣遵旨。”
從慈寧宮出來,我站在宮門口,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新政,遼東,清丈……
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都在等著我。
我嘆了口氣,正要往宮外走,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
“李總憲!張閣老請您速去內閣,有急事!”
我心裏一緊。
“什麼事?”
小太監壓低聲音:
“遼東那個叫努爾哈隻的,到京城了。他請求覲見陛下,還說……想拜見李總憲,當麵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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