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離開真定府,我懷著上墳般的心情,顫抖著手拆開了那個帶著北鎮撫司紋樣的火漆竹筒。陸炳的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內容卻讓我眼前一黑:
“思州苗酋阿向,僭號稱王,裹挾生苗數萬,黔東南震動。爾至思州,務於三月內剿平此亂,並生擒其麾下大將阿嘎木,獻俘京師。此獠熟知地理,關係西南大局,若成,陛下必不吝封賞。若事有不諧……爾當自知。”
“事有不諧……爾當自知。”最後六個字像冰錐一樣紮進我心裏。陛下這是給了我一道不容失敗的軍令狀啊!
我捏著信紙,感覺靈魂都在顫抖。阿嘎木!這可是在《明史》殘捲上都留下一筆的悍匪,傳說他麾下的苗兵能在百步外射中香頭,本人更是在山林間如履平地。
嘉靖老闆,您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我在大同那是運氣好,外加邊軍兄弟們給力,怎麼到您這兒就直接把我當大明版的蘭博了?
連兵部那些老油條都摸不清底細的苗疆悍將,您讓我一個初出茅廬的知府去生擒?我何德何能啊?難不成是因為我青詞寫得好,您就覺得我能靠著拍老天爺馬屁,讓阿嘎木束手就擒?
得,實錘了,我就是您欽定的“貴州剿匪限定版工具人”,兼職“苗疆活地圖”和“人形擒拿器”。這KPI定得,比讓我一夜之間寫完《落魄書生遇狐仙》大結局還離譜。
我癱在馬車裏,生無可戀地把信紙揉成一團,又小心翼翼地展平——這可是老闆的親筆指示,弄壞了沒準兒也算“事有不諧”的一種。
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吳鵬:“吳兄,依你之見,這思州苗亂該如何應對?”
出乎意料,這次吳鵬沒給我甩臉色。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我手中那封揉皺的信,竟帶著一絲罕見的……同情?
“李大人,”他聲音低沉,“華夷之辨,固有其道。然下官在都察院時看過貴州案卷,苗亂頻仍,其根源多在‘貪婪’二字。土司貪其貢賦,流官貪其政績,衛所將官甚至貪其首級以冒功……層層盤剝之下,安有不反之理?”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語氣沉重:“阿向、阿嘎木之流,不過是這貪婪催生出的惡果。若不能正本清源,剿撫並舉,縱使今日平了阿向,擒了阿嘎木,明日隻怕會冒出更兇悍的‘阿向西’、‘阿嘎水’。屆時,烽火連年,永無寧日。”
我驚訝地看著他。嘿,看來叔父那頓酒菜和悄悄塞的銀子沒白費,這頭倔驢不僅態度軟化,居然開始跟我推心置腹了!就連雷聰那傢夥,也不知道叔父用了什麼神通,竟也讓他的行囊“意外”地豐盈了不少,裏麵甚至多了幾錠成色極佳的銀元寶。
於是這一路上,雷聰對吳鵬的看管基本變成了“薛定諤的監管”——枷鎖時而上身,時而卸下,全看路況和雷大人的心情。他甚至默許吳鵬在官道平坦時與我們同乘,美其名曰“避免耽誤行程”。
唯一受苦的就是那兩個解差。他們提著沉重的枷鎖在後麵氣喘籲籲地跑,眼睜睜看著自己押送的流放犯舒舒服服坐在馬車裏,眼神裡的怨念都快凝成實質了。我甚至能腦補出他們的內心OS:“這世道,當官的都是一夥的!連流放都能享受VIP待遇!還有沒有王法了!”
嘿嘿,沒辦法,誰讓本官是知府呢?這就叫官大一級壓死人。再說了,我這可是在幫他們完成押送任務——一個心情舒暢、配合積極的犯人,總比一個怨氣衝天、隨時可能跑路的犯人好管理吧?我這叫人性化執法!
離開真定府後,馬車的速度明顯加快,簡直像後麵有鬼在攆。進入河南地界,居然一天之內連過兩個驛站,連衛源驛都沒停,直接衝到開封府的大梁驛才歇腳。
雷聰麵無表情地解釋:“陸都督來信催促,思州局勢有變,剿匪刻不容緩,必須日夜兼程。”
得,嘉靖老闆這是生怕我路上摸魚,直接給我上了發條。照這個速度,等我們趕到貴州,估計馬都得累瘦三圈,我也可以直接改名叫“李三圈”了。
河南好歹還是中原地界,我和吳鵬這兩個北方娃尚且能適應。但明天就要進入湖廣地界了,據說到時候馬車得賣掉,改走漢水南下。
一想到要坐船,我和吳鵬對視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樣的憂慮。
“李大人,”吳鵬率先打破了沉默,臉色有些發白,“下官……祖籍山東,平生隻坐過一次漕船,吐了三天,膽汁都吐出來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完了,唯一的難兄難弟也是個旱鴨子。我努力回憶著前世暈車暈到天旋地轉的痛苦經歷,試圖找到一絲安慰,最終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吳兄,實不相瞞,我連漕船都沒坐過。屆時……咱們互相扶持,吐著吐著,也許就習慣了。”
吳鵬聞言,臉色似乎更白了幾分。
更讓人不安的是,今晚住進大梁驛後,雷聰特意把我拉到院中角落,壓低聲音說:
“李大人,進入湖廣後須格外小心。那邊……水很深。”
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我心裏直打鼓。“不太平?除了苗亂,難道還有別的麻煩?”
雷聰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苗亂是官麵上的麻煩。湖廣江湖勢力盤根錯節,漕幫、排教、各種會道門……聽說最近因為朝廷加征‘剿餉’,底下怨氣很大,很不安分。我們帶著……目標明顯。”
他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吳鵬房間的方向。
江湖?剿餉?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這意思是,我們不僅要對付官匪,還可能撞上對朝廷不滿的黑道?嘉靖老闆這是給我安排了一條“水陸全險附帶隱藏BOSS”的豪華觀光路線啊!阿嘎木還沒見著,先得在江湖好漢手下走幾個回合?
就在我因為這雙重噩耗而輾轉反側,數到第一千隻羊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地動山搖般的馬蹄聲,撕破了夜的寂靜,緊接著是驛卒帶著哭腔的驚呼:
“八百裡加急!貴州思州軍報——!”
我猛地從床上彈起,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該不會是阿嘎木已經鬧出什麼塌天大禍了吧?!
我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撲到窗邊,悄悄推開一條窗縫。隻見驛丞連滾帶爬地捧著一份軍報,幾乎是撞開了雷聰的房門。月光與驛站的燈籠光交織下,那軍報封口上火紅的兵部大印,和隱約可見的“萬分危急”字樣,像血一樣刺眼。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我,幾乎讓我窒息。八百裡加急……“萬分危急”……難道思州城已經陷落了?還是說,那位讓我去生擒的仁兄阿嘎木,已經砍了哪個巡撫、總兵的人頭?
完了完了,看來老闆給的KPI,還沒等我到崗,難度係數就已經自動飆升到地獄級別了……
而此刻,窗外清晰地傳來了雷聰房中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緊接著是瓷杯落地的碎裂聲。
這聲脆響,讓我殘存的最後一絲睡意,徹底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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