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雷聰掀簾而入,玄色飛魚服在昏黃燭火下泛著冷光,綉春刀鞘不經意擦過門框的一聲輕響,讓軍帳內的空氣驟然凝固。所有大員的心都沉了下去——我猜,他是來問罪的。
果然,雷聰冰冷的聲音劃破寂靜:“陛下有旨,爾等接旨。”
我們齊刷刷跪了一地。這次,嘉靖的旨意難得直白,幾乎是指名道姓地痛斥:“俞大猷、戚繼光,爾等所需糧械,朕一應供應周全,岑港卻久攻不下,意欲何為?
朝中彈劾爾等‘養寇自重’的奏疏如雪片紛飛,莫不是並非空穴來風?戚繼光,革職留用;俞大猷,檻送京師!譚綸、胡宗憲亦當儘力……”
他每念一句,幾位要員的臉色就白一分。旨意宣畢,眾人領旨謝恩,帳中一片死寂。
俞大猷的部下首先按捺不住,副總兵盧鏜憤然道:“雷千戶,俞總兵哪次剿倭不是身先士卒?至今一身傷病,朝中那些文官懂什麼!”
俞大猷卻淡然擺手:“罷了,京城的詔獄我又不是頭一回進。盧參將,這裏交給你了。若我還能活著回來,毛海峰那廝,我必親手斬之!”
我一把拉過雷聰,壓低聲音斥道:“雷聰!清流不知俞總兵為人,你錦衣衛難道也不知嗎?”
雷聰無奈一嘆:“剿倭耗銀巨萬,四品以上官員的俸祿都已拖欠。陛下總得給清流一個交代。”
我冷笑:“戚參將的新軍練了一半,陛下捨不得放棄,俞總兵就成了替罪羊,是不是?”
雷聰臉色一僵,卻沒有反駁,隻是沉默了片刻。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我深吸一口氣,“俞總兵是我大明良將,還望千戶路上多加照拂。”
雷聰點了點頭:“李大人放心,這個自然。俞總兵和陸炳都督也頗有淵源,北鎮撫司的兄弟們不會刻意為難他。”
“哼,最好如此。”我稍感寬慰,隨即追問,“陛下……就沒給我下什麼旨意?”
雷聰道:“這個一會兒再說。”言罷,他朝帳外一揮手。兩名錦衣衛應聲而入,徑直走到俞大猷麵前,公事公辦地說道:“俞總兵,得罪了!”說完便將沉重的枷鎖套在了這位老將身上。
俞大猷戴著枷鎖,目光掃過帳內眾人,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胡宗憲上前一步,沉聲道:“誌輔(俞大猷字),保重。”譚綸也鄭重承諾:“俞總兵放心,我必定會在奏疏裡為你竭力陳情。”
俞大猷慨然道:“抗倭大業,就託付諸位了!”
被押出帳外時,俞大猷的部下群情激憤,幾乎要與錦衣衛衝突。雷聰瞥我一眼,我立即揚聲道:“俞總兵能否平安歸來,全看諸位能否在岑港打一場勝仗!唯有捷報,能換他清白!”
這番話暫時穩住了軍心。俞大猷的舊部恨不得立刻攻打岑港,我厲聲製止:“必須等待戰機,否則便是送死!”
戚繼光亦道:“明日起,諸位與我同訓,戚某一視同仁。必早日得勝,迎俞總兵歸來!”這番話讓眾人心頭一暖,胡宗憲與譚綸亦微微頷首。
離帳後,我問雷聰何時返京。他答:“明日清晨。”隨即神色一肅:“李清風,陛下口諭。”
我連忙跪地,隻聽他幽幽道:“朕讓你查賞銀、當監軍、練新兵,不是讓你來要銀子的,是讓你從蠹蟲手裏找銀子的!”
(得,嘉靖老闆這是嫌我伸手要錢了啊!看來往後得多抄幾家蠹蟲的老窩才行。)
第二日,雷聰押送俞大猷赴京。我直奔台州練兵場,協助戚繼光整軍。俞大猷的舊部訓練得格外刻苦,戚繼光的鴛鴦陣也日益精進。我贊道:“元敬,照此下去,不出月餘,倭寇不足為懼!”
戚繼光卻搖頭一笑:“李巡按,我的兵已練了一年,仍覺火候未到。倒是俞總兵的部下,不愧是沙場精銳,短短數日竟有如此進境!”
我拍著他的肩膀道:“元敬過謙了。此軍新成,銳氣正盛,豈能久困於校場?是時候找一處倭寇巢穴,試試這把新磨的刀,到底有多快了。”
幾日後,我返回寧波,與胡宗憲、譚綸密議:“陛下要勝仗,岑港久攻不下,何不轉攻瀝港?”
胡宗憲眉頭微蹙,眼中卻閃過銳光:“瀝港?毛海峰的側翼……細說。”
我點向海圖:“岑港久戰,倭寇必以為我軍力竭,主力盡集於此。其側翼瀝港守備定然鬆懈。
盧鏜將軍擅水戰,瀝港水道複雜,正需水師建功!戚繼光新軍可陸戰,俞大猷舊部更憋著一股雪恥的怒火——此乃天賜良機!”
譚綸撫須沉吟:“李巡按此議,頗合兵法。攻其不備,勝算大增。”
胡宗憲當即拍案:“好!就來一招聲東擊西。”隨即召戚繼光、盧鏜疾赴寧波。
軍中密帳,燭火通明。胡宗憲下令:“盧鏜,率水師明日佯攻岑港,務使毛海峰全力戒備!”“得令!”
“戚繼光,率本部潛行至瀝港側後,待水師突破,即刻登陸夾擊!”“末將遵令!隻是……”戚繼光猶豫道,“左翼需一強將策應,往日我與俞總兵配合默契……”
譚綸忽然介麵:“無妨,本官護你左翼。譚某閑時亦習騎射,堪可一戰。”
我聞言對胡宗憲朗笑道:“當年在大同,學生也曾沙場歷練。此次願與譚大人並肩,為我大明浴血!”
(親手殺倭寇,這可是能單開族譜的榮耀,哪個華夏兒郎能拒絕?)
數日後,瀝港外海,晨霧瀰漫。
盧鏜立於艦首,依我獻上的“分段清理”之法,命戰船緩速推進,以竹竿、鐵鉤排除水障。倭寇措手不及,寨牆亂作一團。
“發現倭船!”哨音未落,數艘快船已突襲而至。盧鏜冷笑:“果如李巡按所料!火箭焚帆,虎蹲炮轟船!”
霎時火流星墜海,炮聲震天,倭船盡碎。
與此同時,戚繼光見水師得手,立揮令旗:“鴛鴦陣,進!”
我與譚綸護住左翼,但見這位文官揮刀如雪,竟逼得倭寇節節敗退。
(之前隻聽聞趙貞吉曾單騎出城犒賞邊軍,這次親眼看著譚綸揮刀殺倭寇,大明朝的文官啊,真是再次讓我震驚了一把。)
我一邊策馬緊隨,一邊由衷贊道:“早知譚大人通軍務,不想馬上功夫亦如此了得!”
他大笑:“李巡按也不遑多讓!別忘了,我大明文官,三成出自軍戶!”
鴛鴦陣如利刃剖竹,狼筅鎖敵,長槍疾刺,刀盾固守。俞大猷舊部更是猛虎出閘,將連日憤懣盡傾敵陣。
戰鬥進行到最激烈處,盧鏜親率親兵,直撲倭寇頭目辛五郎的旗艦。那辛五郎確實悍勇異常,手持一柄野太刀,刀法兇猛,接連砍傷數名明軍士兵。
盧鏜見狀,毫無懼色,大喝一聲:“倭酋受死!”揮刀迎上。兩人刀來刀往,不過數合,盧鏜賣個破綻,誘敵深入,隨即一刀精準地磕飛了對方手中的野太刀,反手將其生擒!
主將被擒,殘存的倭寇頓時士氣崩潰,或跪地求饒,或企圖焚船逃竄。
夕陽西下,映照著海麵上未散的硝煙與血色,瀝港宣告平定。
盧鏜命人在港口最高處立下一碑,親自揮毫,題寫“平倭港”三個蒼勁大字。
我站在殘破的倭寇寨牆之上,看著將士們清理戰場,收繳堆積如山的兵械物資,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下。海風拂麵,帶著勝利的氣息。
“俞大猷,”我望著北方,默默唸道,“捷報已備,你該回來了。”
而下一戰,我們要讓岑港的烽火,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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