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瀝港的捷報如一聲春雷,震動了沉悶的京師。嘉靖皇帝禦筆親批,釋放俞大猷,準其戴罪立功,並將戚繼光所練新軍賜名“戚家軍”。
台州軍營裡,勝利的喜悅與復仇的渴望交織。將士們摩拳擦掌,聲浪此起彼伏:“下一戰,必攻克岑港,迎俞總兵歸來!”
盧鏜與戚繼光相視而笑,數月來的沉鬱之氣一掃而空。盧鏜暢快道:“元敬,今夜當浮一大白,不醉不歸!”
戚繼光聞言卻麵露尷尬,苦笑道:“子鳴兄莫要取笑,這軍中禁酒令,還是我親自頒佈的。身為主將,竟先違令,該罰。”
我見狀上前,笑著解圍:“二位將軍,酒能亂性,歌卻能壯懷。昔日嶽武穆一曲《滿江紅》,激勵多少仁人誌士。我等何不效法先賢,以歌代酒,教唱全軍?”
盧鏜擺手自謙:“李巡按是兩榜進士,元敬亦是儒將風範。我乃一介武夫,這詠誌之事,怕是幫不上忙了。”
他話音未落,戚繼光已昂首吟誦,聲如金石:
“萬眾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與義兮,氣沖鬥牛!主將親我兮,勝如父母;乾犯軍法兮,身不自由……”
(我心中震撼,原以為大明文臣能戰已屬異數,不想武將亦有如此文採風骨!)
“好!好!好!”我連聲讚歎,“元敬此歌,氣魄乾雲,當流傳後世!”
戚繼光謙遜一笑:“李巡按謬讚。不知依您之見,此歌以何為題,最能明我心誌?”
“既是得勝凱旋,便叫《凱歌》,如何?”
盧鏜擊節稱妙:“《凱歌》甚好!正當教習全軍,以壯行色!”
“號令明兮,賞罰信;赴水火兮,敢遲留!上報天子兮,下救黔首;殺盡倭奴兮,覓個封侯!”
激昂的歌聲在營地上空回蕩。我待歌聲稍歇,正色對二人道:“歌以詠誌,劍指仇讎。明日我等需返回寧波,共商攻打岑港之大計。二位將軍,早作準備。”
當夜,我於燈下苦思破敵之策,直至天光微亮,心中方有定計。
次日,寧波巡按衙門內,燭火將《岑港攻防圖》映照得纖毫畢現。我指尖重重點在北崖之上:
“部堂,岑港已是困獸之鬥。強攻徒耗兵力,久圍恐生變數。當用‘剝筍之法’,層層推進,方為上策。”
胡宗憲目光銳利:“願聞其詳。”
“其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我的指尖在北崖陡峭處劃過,“請戚將軍率新軍於正麵佯攻,擂鼓放炮,牢牢吸住毛海峰主力。
同時,命俞總兵舊部中的山地精銳,攜斧鑿火藥,於此絕地開闢第二戰場。
我再請調戚家軍中新設‘工兵隊’二十人,攜改良虎蹲炮與‘飛雲梯’,專司爆破崖上工事,架設通路。”
譚綸撫須沉吟:“北崖險峻,猿猴難攀……”
“正因其險,守備必疏。”我介麵道,“每日隻進三尺,不求速成,但求穩妥。積旬日之功,必成奇兵天降之勢。”
“其二,攻心為上。”我續道,“可將勸降書信射入寨中,言明隻誅首惡,脅從不問。
信中不必空談忠義,隻需寫明:‘凡棄刀歸順者,不論倭人漢人,皆賞紋銀二兩,發給路引,遣返還鄉。’至於毛海峰及其心腹頭顱……”我略作停頓,“明碼標價,以錢贖罪。”
戚繼光當即抱拳,聲如洪鐘:“末將願率鴛鴦陣每日在寨前演練,弓弩齊發,耀我軍威,寒敵之膽!”
正當此時,親兵疾步入內:“報——俞總兵已到寧波!”
隻見俞大猷風塵僕僕大踏步而入,甲冑未解,征塵未洗。他麵容清瘦,唯雙目炯炯如炬,朗聲道:“打毛海峰那廝,我俞大猷,沒來遲吧?”
“誌輔來得正好!”胡宗憲大喜過望,重重一拍案幾,“這開路先鋒,非你莫屬!”
俞大猷慨然應諾,聲震屋瓦:“罪將俞大猷,願立軍令狀!不破北崖,誓不回還!”
血戰,自此拉開序幕。
接下來的數十個日夜,岑港化作巨大的血肉磨盤。正麵,戚繼光指揮若定,鴛鴦陣變幻莫測,如銅牆鐵壁;北崖之上,俞大猷身先士卒,以繩索縛腰,親率敢死隊於絕壁上攀援鑿進。
這日,我正在後營督運糧草,忽見北崖之上亂石崩雲,殺聲慘烈。倭寇終於察覺我軍意圖,滾木礌石如暴雨傾瀉。俞大猷為掩護一名年輕士卒,左臂被稜角尖銳的巨石劃過,戰袍瞬間被鮮血浸透。
“快!軍醫!”我疾步衝上前去。
俞大猷卻一把推開醫官,撕下衣擺死死勒住傷口,目眥欲裂:“別管我!繼續上!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崖頂上!”
就在北崖攻勢幾近潰敗之際,山下寨門前驟然殺聲震天,鼓號齊鳴!隻見戚繼光竟將運轉自如的鴛鴦陣悍然拆解——所有長槍手列陣於前,寒芒如林,威懾寨牆;所有盾牌手後撤十步,死死護住身後進行前所未有之大密度仰射的弓弩手!
箭雨劃出致命的弧線,越過寨牆,精準地覆蓋了正在崖頂瘋狂阻擊俞大猷的倭寇後背!
崖下的俞大猷,聽到了那陣熟悉而密集的破空之聲。他不必回頭,便知道這是戚繼光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破寨之功,將全部火力傾瀉到了他的身後。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對身旁親兵嘶啞道:“聽見了嗎?是戚家軍的箭……元敬在為我們開路!咱們不能讓兄弟的血白流!跟我上,拿下北崖!”
譚綸在我身旁,由衷讚歎:“戚繼光棄易求難,以全隊之力為誌輔牽製援敵!此一變,將佯攻打成了決勝手!”
轉機,發生在一個濃霧瀰漫的黎明。
歷經二十餘日血肉搏殺,俞大猷部終在北崖絕壁之上,開闢出一條浸滿鮮血的小道。與此同時,戚繼光抓住倭寇久守疲憊之機,發動總攻。
“鋒矢陣,進!”戚繼光銀槍所指,戚家軍如鋼鐵洪流,湧向寨門。
毛海峰困獸猶鬥,親率死士反撲。兩軍在狹窄的寨門前血肉相搏,每一步都踏著屍體。正值焦灼之際,俞大猷率敢死隊如神兵天降,從北崖直插倭寇心臟!
“毛海峰!拿命來!”俞大猷雖左臂重傷,右手單刀依然虎虎生風,直取敵酋。
毛海峰見大勢已去,虛晃一刀,在親信拚死護衛下向海邊潰逃。我急令盧鏜水師攔截,不料數艘倭寇快船如鬼魅般從礁石間竄出,拚死接應。
“放箭!”戚繼光一聲令下,箭雨如蝗。
毛海峰身中數箭,慘叫著被死士拖上快船,藉著濃霧掩護,竟衝破了重圍,消失在海天之際。
主將雖逃,殘寇瞬間土崩瓦解。當那麵殘破的“戚”字旗與同樣佈滿創痕的“俞”字旗在岑港最高處並立飄揚時,歷時半年的岑港之戰,終以明軍的慘勝告終。
海風吹過,卷不走濃重的血腥與硝煙混合的濁氣。勝利的歡呼過後,是死寂般的疲憊與哀傷。
一個年輕的戚家軍士兵,用滿是血汙和虎口崩裂的手,從懷中掏出一支折斷的、刻著“岑港”二字的箭矢——那是他戰死的同鄉兄長,出發前互相刻下以作紀唸的。
他小心翼翼地削下那兩個字,緊緊攥在手心,麵對大海的方向跪下,喃喃道:“爹,哥,岑港……打下來了……”他的肩膀劇烈顫抖,卻發不出一點哭聲。
胡宗憲在捷報中力陳:“罪將俞大猷,負傷苦戰,破崖開路;參將戚繼光,正麵強攻,斃敵無數。二將同心,乃克此寨。”
我看著那麵在烽煙中終於插上岑港之巔的戰旗,它由無數不知名的血與魂染就。
此刻,我才真正理解了離京時那句“男兒應是重危行”。
它不再是書齋裡慷慨激昂的詩句,而是俞大猷縛於崖壁的血痕,是戚繼光舍易求難的決斷,是那個士兵攥著遺物時顫抖的肩膀,是這漫山遍野的沉默與犧牲。
這縷用最沉重代價換來的曙光,照亮的不僅是東南海疆,也照進了我穿越而來的靈魂深處——守護這片土地與黎庶,或許就是我於此世,真正的“重危行”。
而這曙光之下,更大的暗流,已悄然湧動。
也正是在這捷報傳遍東南的同時,一封來自京師的密信,悄然送入了我的行轅。信上隻有寥寥八字,卻讓我如墜冰窟:
“糧餉案,止於浙。慎之。”
——原來,真正的風暴,從來不在戰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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