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棄契示弱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個上午。
他身著一身趙國舊式深衣,雙手攏於袖中,麵無表情地看著遠處那片屬於他屏氏傳承了八十年的沃土。
他盯著那些在新分的土地上歡呼雀躍、乾勁十足的“新秦人”,盯著那些手持標尺、在田間地頭來回奔走的秦國小吏。
那裡,曾是他家族最引以為傲的根基,是支撐他屏氏在趙國屹立不倒、在邯鄲城內呼風喚雨的權勢源泉。
而此刻那片土地上,卻插滿了代表著秦國官府木樁與旗幟。
一隊秦吏正在那片土地上大聲宣讀著什麼,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
那些不久前還匍匐在他屏氏腳下的佃戶與降卒,此刻正高舉著手中木牘,或相擁而泣,或跪倒在地,向著那片剛剛屬於他們的土地重重叩首,那份發自肺腑的狂喜,隔著數裡之遙依舊清晰可聞。
屏翳的臉上,冇有流露出絲毫的憤怒。
有的,隻是一種被生生挖去心頭肉的怨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人此舉的狠辣。
這把刀,割的不是皮肉,是根。
是他們這些盤踞於此的累世公卿、百年世家,賴以生存的根基。
這比殺了他們更讓他們感到痛苦。
土地是權力的根基。
失去了土地,便失去了附庸於其上的蔭戶,失去了源源不斷的財富,更失去了那份與生俱來的、淩駕於他人之上的尊貴。
屆時,他屏氏與那些在田埂上歡呼的泥腿子又有何異?
“家主……”
一名老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聲音裡帶著悲憤:“秦人…秦人欺人太甚,那是太公隨武靈王征伐中山得來的封地,是曆代先祖苦心經營了八十年的基業。
如今…如今竟被他們如此輕易地分給了那些賤民……”
“輕易?”
屏翳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非輕易,此乃陽謀。蕭何其心之狠,其智之毒,其手段之絕,遠勝那隻知殺戮的屠夫。”
“可是......”
老仆聲音壓抑:“今晨又報,城南、城西,又有三處莊園的地契被收走了。那些泥腿子…那些降卒…他們…他們竟敢在我們祖宗的墳塋旁插樁定界,丈量田畝。
府中的幾位族老在祠堂裡對著祖宗牌位嚎啕痛哭,直罵秦人無道,罵…罵您…軟弱可欺,他們…他們快要壓不住了。”
“壓不住?”
屏翳依舊冇有回頭,聲音平靜:“壓不住,便讓他們去死。此刻誰敢跳出來,誰就是下一個郭開。秦人的刀,正愁找不到祭旗的頭顱,以震懾整個趙地。”
“可…可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老仆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甘。
“看?”
屏翳終於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看不出半分情緒:“秦人的刀劍確實鋒利,他們的軍陣也確實無人能敵。但你要記住,一座城,一個國,並非隻有刀劍與軍陣就能維繫的。”
他走到一張矮幾旁,拿起一顆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之上。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人心纔是這天下最大的戰場。他們能用刀劍奪走我們的土地,能用律法摧毀我們明麵上的權勢,卻奪不走我們數百年積攢下來的東西。”
說到這,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也更冷:“傳我嚴令,自即日起,讓府中上下所有人都安分守己,但有妄議新政、誹謗秦吏者,一經發現,無論親疏,杖斃。
但有對登門秦吏稍露不敬、怠慢者,連同其家眷,即刻逐出屏氏,永不得歸。
明日一早,將府中剩餘所有田契、地契,儘數上繳郡守府,不得有絲毫藏匿。違令者,殺無赦。”
“家主,這…這可是我們最後一點根基了啊。”老仆大驚失色。
“照做。”
屏翳的語氣不容置疑:“眼前這點看得見的‘根基’,不過是浮財。真正的根基,在人心,在錢糧流動的脈絡裡,在口口相傳的話語中。
秦人要的是順從,那我們便給他們順從。他要的是恭謹,我們便比任何人都恭謹。
正麵對抗是愚蠢的,是取死之道。”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
“這邯鄲城,不是隻靠刀劍與土地就能安穩的。秦人挖了我們的根,我們便要斷了他們的脈。明日一早備車,我要親自去郡守府拜會蕭郡丞。
告訴府裡所有人,從今往後,我屏氏,就是大秦最忠順、最恭謹、最知禮守法的新民表率。”
老仆聞言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明瞭。
他知道,家主終於要露出他最致命的獠牙了。
他躬身道:“老奴…明白了,這就去辦。”
…………
翌日,清晨。
邯鄲郡守府前。
屏翳乘坐著一輛馬車,在天還未亮之時便已等候在府門之外。
當蕭何走出府門準備開始一日的政務時,屏翳立刻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個大禮。
“老朽屏翳,拜見蕭郡丞。”
這突如其來的大禮讓蕭何與他身後的屬吏們都微微一怔。
蕭何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屏翳那卑微伏地的身影上,臉上瞬間掠過一絲審慎。
屏翳抬起頭,姿態謙卑到了極點,言辭恭敬得甚至有些諂媚:“蕭郡丞為國操勞,日理萬機,實乃我邯鄲百姓之福。
老朽雖愚鈍,亦知新政乃強國富民之良策。
推行‘計口授田’需清丈田畝,老朽特將族中剩餘地契儘數帶來上繳官府,以助郡丞推行政令,解民倒懸。”他一揮手,立刻有仆役將幾個樟木箱子抬到近前,箱蓋開啟,裡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契卷。
接著,屏翳語氣愈發懇切:“此外,老朽深知流離之苦,痛心難民之艱。府中尚有薄產陳糧五百石,願儘數獻出,交由郡丞統一調度賑濟流民。
此乃老朽闔族上下對大王、對郡丞之一片赤誠之心,伏惟郡丞明鑒。”
蕭何看著眼前這個姿態卑微的老人,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幾輛裝滿了地契卷宗與糧食的馬車,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老先生深明大義,本官佩服,快快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