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文戰新招
刀劍可以奪其田產,律法可以削其權位,經濟可以斷其財源,但卻無法強行改變他們腦中那根深蒂固,關於血統“高貴”與文化優越感的執念。
這些曾經的統治者在物質上被剝奪殆儘後,反而更緊地抱住了“趙人風骨”與“祖宗之學”。
秦人越是強硬推行秦字、秦律,他們便越是頑固地在自家的府邸之內,堅守著那片屬於“趙”的最後精神陣地。
他們用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在自己的府邸之內關起門,構建起最後一道壁壘。
壁壘之內,依舊是他們自己的世界。
他們的嫡長子們依舊在族中宿老的教導下誦讀著趙國古籍,用筆鋒與秦篆迥異的趙國文字抄寫著祖宗的譜牒與往日的榮光。
這是舊時代最後的傲慢,亦是他們維繫自身存在感的最後手段。
他們要用這種方式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那些得到土地的“新秦人”宣示:即便我們失去了一切,但我們的血脈,我們的文化,我們的傳承,遠比你們這些依靠刀劍和麥餅收買的“新秦人”高貴。
蕭何沉默著。
良久,他才揮了揮手,示意那名屬吏退下。
他合上名冊,獨自走到堂內的那幅邯鄲輿圖之前,看著上麵那一個個被他親手標註出來的“蒙學”位置,久久不語。
“堵不如疏,壓不如引……”
他低聲自語,腦海中浮現出秦臻臨行前一晚對他的囑托:“治新土如治大川,不可強堵,當因勢利導。他們最想要什麼,吾等便為他們搭一座看似能觸及的階梯;
他們最怕什麼,吾等便將那恐懼,鍛造成懸於其頂、指引其路的明燈。
如此,頑石亦可為砥柱。
他們…最想要的是什麼?”
蕭何的目光穿過窗欞,望向那些在夜色中依舊燈火通明,屬於舊貴族的府邸。
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財富,失去了爵位,失去了生殺予奪的特權……
他們還剩下什麼?又還渴望著什麼?
是那早已淪為空殼的“貴族”虛名?還是那可笑的文化優越感?
不。
都不是。
蕭何的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他明白了,對於這些曾經的統治者而言,這一切的外在表象之下,最讓他們痛苦、最讓他們不甘、也最讓他們渴望的,隻有一個東西。
那就是,權力。
重返權力場,重新成為那“人上人”,重新掌握哪怕一絲絲能夠決定他人命運的權力。
這,纔是他們靈魂深處最根深蒂固的**。
“原來如此……”
想通了這一層,蕭何嘴角上揚,臉上緩緩露出笑意。
既然你們如此看重權力,那我就為你們親手搭建一座通往權力的梯子。
隻是,這座梯子的材質,必須是大秦的律法;
這座梯子的階石,必須是用秦人的文字鋪就;
而攀爬這座梯子唯一的方式,便是將你們引以為傲的“趙人風骨”與“舊族尊嚴”,徹徹底底地踩在腳下。
一個大膽而又“誅心”的計策,在他的腦中迅速成型。
這不再僅僅是推行蒙學,這是一場針對舊貴族精神堡壘的精準打擊,一場用他們最渴望之物作為誘餌、迫使其自我瓦解的陽謀。
............
翌日。
一道由蕭何親筆所書、震動了整個邯鄲舊貴族階層的新令,再次以郡守府的名義被吏員張貼在了邯鄲城各處的告示牆上。
這份新令不再關於糧價,不再關乎田畝,不再關於勞役。
它隻關乎一件事,便是仕途。
“邯鄲郡守府告諭全郡學子及家翁書:
大王崇文興教,為啟迪民智,擢選賢才,特於邯鄲廣設蒙學,凡郡中五至十二歲之孩童,無論出身,皆可入學受教。
然,新政推行月餘,觀者眾,入者寡。
尤以舊族子弟為甚,多以體弱、家貧為由,未能向學。此非大王所願見,亦非郡府興學育才之初衷也。
為勵向學之風,為開晉升之途,特頒新令於下:
其一,自即日起,凡入官辦蒙學者,無論其家境貧富,一應筆墨紙硯,皆由官府供給。其本人之口賦、徭役,及冠之前,可減半。
其二,蒙學之內,每三月行季考,每歲行歲中試,三年行大比試。凡於季考名列甲等者,其家賞粟米五石。凡於歲中試名列上等者,賞粟米十石,上好布帛兩匹。凡於大比試評為‘優等’者,可獲三十石粟米之重獎,其家免一年之徭役。
其三,凡於大比試連續三次皆列‘優等’者,其名,將榮登郡守府特設之‘郡才冊’此冊之名,直達郡丞案頭。
其四,凡名列‘郡才冊’者,待其成年,若品行端正,通曉秦律,無需再經考覈,優先擢拔為鄉、裡、亭一級之文書、令史等職,參與官府事務,食大秦俸祿,享官身之待遇。
其五,凡入‘郡才冊’,且於大比試中名列前十甲者,即為郡中之‘上庠生’。其中最為卓異者,更有機會由郡守府專折保舉,直送鹹陽鬼穀學苑深造,師從諸子百家之大儒,研習安邦定國之學。
他日學成,或為廟堂重臣,或為一方郡守,其前程,實不可限量也。
秦法煌煌,有功必賞。
書山有路,唯勤可攀。
仕途為梯,在此一舉。
望爾等為子孫計,為家族計,切莫錯失此千載難逢之良機。
望爾等子弟,勤勉向學,莫負大王隆恩,莫負郡府厚望。”
這道新令,瞬間在整個邯鄲城的舊貴族階層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若說之前的“平準倉”,是對他們經濟命脈的致命一擊。
那這份“學優則仕”的政令,便是對他們精神壁壘最精準的瓦解,是對他們靈魂最深刻的拷問。
“荒謬,無恥。”
某家深宅內,一老儒生將茶盞摔得粉碎:“鄉、裡之小吏?我等祖上,皆為公卿大夫,豈能讓我趙氏子孫與那賤民爭一鄉中小吏之位?滑天下之大稽。”
“以區區粟米布帛為餌,誘我子弟就範?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我趙氏風骨豈能為五鬥米而折腰?”另一位自詡清高的舊族家主對著族人大聲疾呼,試圖維持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