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教化路難行
他耗費了家族數代積累、幾乎掏空所有流動資財、動用了數代人編織的關係網絡,從趙地各處高價囤積起來鐵器和食鹽,頃刻之間成了一堆無人問津的燙手山芋。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精心設下、旨在絞殺新政的死局,被對方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抗衡、降維打擊般的陽謀輕易破解。
他想降價拋售,止損離場。
但他的價格無論如何也低不過官府的一半。
更何況,官府那彷彿無窮無儘的物資儲備,和那源源不斷從關中運來的車隊,讓他看不到任何一絲希望。
他此刻才明白,蕭何此計最毒辣之處便在於此。
他不是一個人在與他屏翳鬥,他是在用整個秦國在與他一個家族的財力對賭。
若是想繼續囤積,等待時機?
可公告上寫得清清楚楚,官府的儲備足用一年。
一年之後,他囤積的那些鐵器早已鏽蝕,鹽巴也已融化,而他屏氏早已因資金鍊的斷裂而徹底破產。
這場對賭,從一開始,他就冇有半分勝算。
就在屏翳焦頭爛額,瀕臨崩潰之際。
蕭何終於揮下了那早已準備好的最後一刀。
也是,最狠的一刀。
翌日後,他再次以郡守府的名義頒佈了一道新令,並由甘羅親率軍法吏於邯鄲四城宣讀張貼。
“奉大王令:為確保邯鄲民生之穩定,為杜絕奸商操控物價、魚肉百姓之禍、與民爭利之惡行。
自即日起,鐵、鹽二物,收歸官府專營,由各地‘平準倉’統一鑄造、販售。任何私人商鋪、貨棧、個人,皆不得再行私自開采、鑄造、囤積、販賣。
違者,以通敵叛國論處,夷三族。此令,即時生效。”
此令一出,邯鄲所有舊貴族都知道完了。
徹底完了。
這道命令,不僅讓屏翳手中囤積的貨物徹底變成了一堆一文不值的廢銅爛鐵。
更重要的是,它徹底斬斷了所有舊貴族、舊豪強,通過操控民生必需品來斂財、來與官府博弈、來製造混亂的根基。
從此以後這片土地上,唯一能掌控民生命脈的,隻有秦國的官府。
屏氏府邸之內。
屏翳聽著家宰哭喪著臉,報上來那一串串天文數字般的虧損,以及那道剛剛頒佈的“鐵鹽專賣”的政令時。
他隻覺得眼前一黑,喉頭一甜。
“噗~~~”
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染紅了麵前的棋盤。
他知道,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輸得傾家蕩產,輸得永無翻身之日。
“蕭何…你好…你好毒的陽謀…豎子…豎子…安敢如此欺我…斷我根基…絕我血脈…”
他指著郡守府的方向,眼中充滿了不甘與絕望,身形一晃,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這場由舊貴觀發起,旨在動搖秦國新政根基的無聲戰爭,以屏氏的慘敗和秦國的完勝而告終。
郡守府內。
蕭何立於窗前,聽著城中百姓對“平準倉”的交口稱讚,與那從“以工代賑”工地上再次傳來的充滿了乾勁的號子聲,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而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甘羅的刀,斬去了伸出的毒爪;而他的“平準倉”與“專賣令”,則徹底重塑了這片土地的規則與人心。
從這一刻起,邯鄲的天,纔算是真正姓了秦。
............
三日後,五月九日。
夜,邯鄲郡守府。
議事堂內,蕭何立於窗前。
經濟上的絞殺戰以秦國“平準倉”的雷霆之威,取得了無可爭議的勝利。
屏翳和他背後的舊貴族勢力在這場豪賭中輸得傾家蕩產,元氣大傷,短時間內再也無力掀起任何波瀾。
邯鄲市麵上那一度飛漲的物價被強行壓了回去,恐慌的民心也在這實實在在的“官府信義”麵前,得到了初步的安撫。
然而此刻,蕭何心中卻無半分喜悅。
他知道,這場戰爭遠未結束。
經濟上的勝利,卻未曾動搖它盤踞在趙地人心深處的巢穴。
那個巢穴名為“文化”,名為“傳承”,名為“身份”。
“蕭郡丞。”
一名負責民政教化的屬吏步入堂中,對著蕭何的背影呈上了一卷剛剛彙總完畢的卷宗,聲音裡帶著揮之不去的無奈:“此乃城中十二處新設官辦蒙學,開學十日以來的入學名冊總錄,請蕭郡丞過目。”
蕭何緩緩轉過身,接過那份卷宗。
他冇有立刻展開,目光落在屬吏寫滿挫敗的臉上,問道:“情況如何?”
那名屬吏苦笑一聲,躬身道:“大人,與先前一般無二,學堂之內依舊是門可羅雀。”
他歎了口氣,繼續彙報道:
“依名冊所錄,前來入學的稚童總計僅三百二十七人。其中,九成以上皆為‘以工代賑’之勞工、或是屯田降卒家中的子弟。
他們…他們來此,多半還是為著學堂每日發放的那三張麥餅。
識字明理…恐非其父母首要之念。
至於那些舊族……”
屬吏的聲音更低了:“下官已按郡丞嚴令,三番五次持郡守府公文登門敦請,言辭懇切,曉以利害,闡明秦篆秦律乃天下通行之正道,更暗示此舉關乎家族子弟未來在秦治下的前程。
然,城中有名有姓的舊貴族,除早已徹底敗落、被逐出宗祠的幾家旁支庶子外,無一嫡子前來。
登記在冊之趙國舊族子弟三百七十四人,僅來六人,且皆被族中棄若敝履,送來充數。
他們給出的說辭,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小兒體弱,不堪教化之勞’,‘家中宿老尚在,祖宗之學不可廢’,‘不敢與官家爭利,更不敢與黔首同席’……言辭恭敬,滴水不漏,鐵了心抵製政令。”
屬吏看著麵前這位年紀甚至比自己還小上幾分的年輕郡丞,稟報著這幾日來“強製蒙學”的推行窘境。
蕭何一言不發,隻是靜靜翻看著那些記錄。
這便是一場無聲,卻無比頑固的抵抗。
它比經濟上的對抗更難處理,比軍事上的反叛更具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