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淚灑渠邊
“待渠水一通,此萬頃良田,便有了活水。此後,旱可灌,澇可泄。貧瘠之地,將化為膏腴沃土。”
“故,此渠之水,非為他人而流。它澆灌的,將是爾等自己的黍米,養育的,將是爾等自己的妻兒。爾等昔日之汗水,流於此地,換來的便是明日家中穀倉之滿溢,便是爾等妻兒臉上不再有饑餓的菜色。此,乃本官要告知爾等之第二事。”
轟。
人群,徹底被點燃了。
如果說第一句話隻是讓他們震驚,那麼第二句話,則直接擊中了他們內心最柔軟、最渴望的地方。
土地,自己的土地,永久的土地。
這個他們祖祖輩輩為之流血流汗,卻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東西,此刻竟被這位秦國郡丞如此直白地擺在了他們麵前。
那渠,那水,那遠方的土地,在那一瞬間,彷彿都與自己的命運緊緊聯絡在了一起。
台下的降卒們,眼中那不易察覺的騷動,在這一刻變成了灼熱的光芒。
連趙信,這個內心最堅定的前趙國都尉此刻也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他能感受到身邊袍澤們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雜著狂喜與難以置信的劇烈情緒波動。
高台之上,蕭何將台下眾生百態儘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已到。
於是,他拋出了今日,也是此行最重磅的“禮物”。
他微微側首,對著身後的屬吏微微點頭。
那名屬吏立刻高聲傳令:“抬~~~功~~~賞~~~簿~~~”
隨著一聲令下,數十名秦軍銳士合力抬著十幾個沉重的箱子走上了高台。
“砰~~~砰~~~砰~~~”
木箱被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也敲在了每一個降卒的心坎上。
箱蓋被打開,裡麵並非金餅,而是一卷卷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竹簡。
“諸位。”
蕭何走到那木箱之前,拿起一卷竹簡,高高舉起,朗聲道:“此,乃爾等之‘計功簿’。
爾等這數月以來,每日所做之工,所運之土石,所砌之堤壩,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凡有勤勉、有巧思、有擔當者,皆由工吏秉筆直書記錄在案,分毫不差。
本官初至邯鄲時,曾與諸位有過‘三年之約’。
然,武仁侯有言,大秦之法,不止於懲戒奸邪,更在於激勵良善。信義為本,有功必賞。
諸位以亡國之身,無怨尤之心,戮力同心,於酷暑之中,提前一月完此曠世之工程,此乃大功。
有功,不可不賞。”
他深吸一口氣,隨即宣佈了那個足以改變數萬人命運的決定:
“本官於此,代大王、代武仁侯宣佈:凡此次參與通渠工程,按期完工,且無有怠惰、無有劣跡者,其‘三年之約’勞役期限,一律減免三月。”
嘩~~~
人群徹底沸騰了。
減役三月。
這意味著他們可以提前三個月與家人團聚,可以提前三個月獲得自由。
這份突如其來的驚喜,讓所有人都陷入了狂喜之中。
然而,這,還不是全部。
“肅靜。”
甘羅在一旁厲喝一聲,強行壓下了鼎沸的人聲。
蕭何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充滿了誘惑:“賞,不止於此。凡在勞作之中,改進工具,獻出良策,使工效倍增者;或於施工之時組織得力,功績卓著者,其勞役期限,再減半年。
功勞簿上,位列前三百名之伍長、什長、屯長,自今日起,勞役全免。
即刻恢複自由之身,其家人,將由官府派專人自東郡接來邯鄲團聚。
而其中,功勞最為卓著,位列前一百名者,本官當眾授予其及家人,按《安置典則》所應得之全部田產加倍。地契今日即發,官府大印為憑,永為其業。”
一瞬間,台下鴉雀無聲。
勞役全免,家人團聚,立即授田,田產加倍,永為其業。
他們原以為這隻是征服者無休止的、冇有儘頭的苦役。
他們原以為“三年之約”是遙遙無期的苦役,不過是秦人畫下的一張大餅。
卻未曾想到,他們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次努力,都被那看似冷酷無情的秦吏用手中的筆,清晰記錄、量化,並在此刻以一種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兌現成了自由、土地,以及與家人團聚的希望。
這,比任何慷慨的言辭,比任何虛無的許諾,都更具衝擊力。
它徹底顛覆了他們對秦人、對征服者的認知。
“都尉,趙信。”
就在此時,台上,一名負責宣讀的秦吏,高聲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人群中,那滿臉刀疤的漢子渾身一震。
“趙都尉,請上台領賞。”
在身邊袍澤又是羨慕又是激動的推搡下,趙信暈暈乎乎地走出了人群,登上了高台。
他看到,蕭何正親手從那功勞簿的第一卷中抽出一份帛書,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將那份帛書向他遞了過來。
那是一份地契。
上麵用清晰的秦字寫著:“大秦邯鄲郡新民趙信於漳水通渠工程中恪儘職守,組織有方,功績卓著。尤以南段決口險情突發之際,身先士卒,率眾以血肉之軀堵住決口,使萬民免遭洪水之災,工程得保。
其功,當列魁首。
依《新地安置典則》及築渠功賞令:
勞役全免,即刻恢複自由之身,特此授予鄴城郊上等水澆田五十畝,此田契為憑,永世為業,子孫承襲,官府永保。郡守蕭何,印。”
五十畝,永為其業,官府永保。
他顫抖著手,接過了那份地契。
他,一個亡國之將,一個戴罪的降卒,此刻竟擁有了五十畝屬於自己的土地。
這是他戎馬半生,為趙王流血,都從未敢奢望過的未來。
他抬起頭,看著蕭何那溫和而鼓勵的眼神,看著台下那數萬雙注視著他的眼睛。
這一刻,這位在屍山血海中都未曾眨過一下眼睛的漢子,這位在城破之時都忍住冇有流下一滴淚的硬漢再也抑製不住。
他將那份地契緊緊抱在懷裡,隨即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上,朝著高台,朝著那奔流的渠水,發出一聲壓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